金銮殿
朝会散得比往更晚,殿外的青砖被晨露打湿,又被头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纪朝渊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方才朝堂上的喧嚣还萦绕在耳畔。
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寒彻骨髓的漠然。
马嫔一案诛九族的旨意颁下不过一,朝堂便炸了锅。
马氏之父乃是户部尚书马谦,在朝中经营十数年,门生故吏遍布,平里贪墨受贿、结党营私,纪朝渊早已忍无可忍。
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马嫔自作孽行巫蛊构陷,恰好给了他一把快刀,一刀斩了马谦这颗毒瘤,顺带连拔起整个马氏党羽。
可那些被惊动的朝臣不懂,只当陛下是为了一个刚得宠的妃子,滥功臣株连九族,有失君德。
以御史台为首的老臣,捧着奏折跪在殿外,一个个哭得老泪纵横,口口声声劝谏陛下不可沉迷美色,动摇国本。
为首的御史大夫更是以头抢地,直言“陛下因一妃诛大臣,恐失天下心”
若是往,纪朝渊早已下令将这些聒噪之人拖下去杖责。
可今,他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听着殿外的哭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失天下心?
他纪朝渊的天下,从不是靠这些腐儒的嘴得来的,而是靠铁与血,靠雷霆手段坐稳的。
马谦贪墨的军饷、克扣的赈灾银,害死的边关将士、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人怎么不出来哭一句?
“吵死了。”
纪朝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他抬眼,墨眸冷冽如刀,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马谦贪墨三百万两白银,私通敌国,罪证确凿,朕念在他为官多年,本想留他全尸,是你们要替他求情?”
一句话,掷地有声。
百官瞬间脸色煞白,纷纷低下头,无人再敢言语。
贪墨、通敌,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方才只顾着劝谏陛下,竟忘了查马谦的底细。
纪朝渊冷眼扫过众人,语气轻慢却带着伐之气:“往后,谁再敢为马氏一党说情,以同党论处,一并株连。”
无人敢应。
龙袍衣袖一拂,他起身离座,留下满殿死寂与惶恐,径直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方才在朝堂上压下的戾气与冷硬,在踏出金銮殿的那一刻,竟奇异地淡了几分。
长乐宫内,正是一派悠然光景。
头升到半空,暖融融地洒进殿中,明疏正歪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手里捏着一只刚做好的小木兔,木兔底下装了小轮子,一推就能在案几上滑出去老远。
青雨和白露蹲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连连拍手叫好。
“娘娘,您这手艺也太巧了!这小木兔比宫外市集卖的还精致!”
明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小木兔推到白露面前:
“那是自然,等七夕出宫,咱们就去市集摆摊,就卖本宫做的小玩意儿,保证赚得盆满钵满。”
她说着,又拿起一支陶泥捏的小哨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脆的“啾啾”声响起,像林间的小鸟在叫。
一想到再过几就能出宫,她眼底的笑意就藏不住,连眉梢都带着雀跃。
这几她把长乐宫闹得热火朝天,裁新衣、做玩具、列小吃清单,恨不得立刻上翅膀飞出这高高的宫墙。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她不是在被这个暴君追,就是在后宫小心翼翼保命。
如今总算能喘口气,还能去看看古代的七夕市集,怎么能不开心。
正玩得兴起,殿外传来小禄子尖细却刻意放轻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明疏手里的泥哨子一顿,下意识地把小木兔往身后藏了藏,嘴上哼了一声:“这咋又来了?”
嘴上嫌弃,可眼底的恼意却淡了不少,可能是期待出宫吧。
纪朝渊一踏入殿门,便被这满室的暖意裹住。
没有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没有后宫里的勾心斗角,只有女孩的明媚又治愈的笑,还有随风轻轻转动的小风车,发出细碎又温柔的声响。
他身上的龙袍还带着殿外的寒气,可目光落在明疏身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冷硬都化作了一汪化不开的柔意。
小禄子和宫人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疏没像别的妃子那样慌忙起身行礼,只是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抬眸瞥他:
“陛下今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在朝堂上听那些老臣哭谏吗?”
她消息倒灵。
纪朝渊眉梢微挑,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常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显得格外娇软。
比起后宫那些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嫔妃,她鲜活肆意,像一束硬生生撞进他死寂世界里的光。
“爱妃倒是消息灵通。”
明疏扭过头,“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少管”
他弯腰,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是担心朕,还是担心朕被弹劾,护不住你了?”
明疏拍开他的手,往软榻里面缩了缩,一脸不屑:
“谁担心你,你可是冷血暴君,人不眨眼,还能被几个老臣说动?再说了,马嫔一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陛下得对。”
她虽不管朝堂事,可也听得青雨说过,马尚书在朝中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早就恶名昭彰。
纪朝渊这波,虽说带着私心,可也算为民除害。
纪朝渊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他的女人,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女人只会哭着怕他的暴戾,只有她,敢骂他狗皇帝,敢踹他下床,敢在他面前摆烂,还敢直言他得对。
这份与众不同,让他心底那点病态的占有欲,疯了似的往上窜。
他不再逗她,直接侧身坐在软榻边,宽大的龙袍瞬间占据了大半位置,将明疏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怀抱范围里。
清冷的龙涎香将她包裹,带着他独有的强势的气息。
明疏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一点点渗进肌肤里,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躲什么?”纪朝渊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在耳边奏响,
“朕不过来,难道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谁胡思乱想了!”明疏嘴硬,伸手推他的口,却触到他紧实的肌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收回手,
“我在准备七夕出宫的东西呢,没空想你。”
她抓起案几上的小木兔,递到他面前:“你看,我做的。”
纪朝渊接过那只小小的木兔,指尖摩挲着粗糙却可爱的纹路,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
这东西简陋得很,比起宫中珍宝奇玩不值一提,可在他手里,却比天下最珍贵的玉器还要让他感到新鲜。
“手艺不错。”他真心夸赞,“比宫中的巧匠做得还有意思。”
“那是自然!”明疏立刻得意起来,忘了刚才的拘谨,凑过去指着木兔,
“等出宫了,我还能做更多,到时候卖给小孩子,肯定受欢迎。”
她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腕,软乎乎的声音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下挠在他的心尖上。
纪朝渊喉结微微滚动,心底那点疯魔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些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想把一个人紧紧攥在手里,想看着她笑,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为他动心,会不会在他濒死时,伸手救他。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明疏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纪朝渊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低笑起来。
原来再嚣张的小狐狸,也有这么害羞的时候。
“出宫的事,朕都安排好了。”他收回手,却依旧揽着她的腰,没有放开的意思,“寻常百姓的衣物,暗卫的护卫,市集的路线,全按你的心意来。”
“真的?”明疏眼睛一亮,瞬间忘了害羞,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她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不许骗我!不许临时变卦!不许到了宫外又摆皇帝架子!”
她一连说了三个不许,小眉头皱着,模样娇俏又认真。
纪朝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尖发软,点头应道:
“都依你。出宫后,朕不是皇帝,只是陪你逛街的普通人,你说往东,朕绝不往西。”
这话太过温柔,与他平里冷血暴君的模样判若两人,明疏脸颊又是一热,别过头不敢看他,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她的小动作尽数落在纪朝渊眼里,他心底的笑意更浓,伸手拿起案几上的冰镇葡萄,剥了皮,递到她唇边。
明疏下意识地张口咬住,葡萄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冰凉解暑。
等反应过来是他亲手剥的,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车轻轻转动的声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纪朝渊就这么揽着她,看着她小口吃着葡萄,看着她摆弄手里的小玩具,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心底积压了一早上的朝堂戾气,尽数消散。
他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安稳的暖意,是这样的滋味。
“方才在朝堂,那些老臣骂朕沉迷美色,为了你滥无辜。”纪朝渊忽然开口,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
“你就不怕,朕真的成了昏君,后天下大乱,连累你?”
明疏咬着葡萄,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又坦荡。
“陛下是不是昏君,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她擦了擦嘴角,语气脆,
“马尚书贪赃枉法,本就该死,马嫔构陷我,还想用巫蛊害陛下和太后,诛九族也是罪有应得。”
“你的是坏人,又不是好人,怎么会是昏君。”
她顿了顿,又哼了一声,补充道:“再说了,就算天下大乱,我也能跑,我才不连累呢。”
嘴上说得硬气,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对他全然的信任。
纪朝渊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心底那处最坚硬最冰冷的地方,仿佛被她这几句话,生生砸开了一道裂缝,暖意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
又立马清醒过来,眼神晦暗不明。
他忽然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快得让明疏来不及反应。
“朕不会让你有机会跑的。”
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朕的天下,会安稳太平,而你只能待在朕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明疏整个人都僵住了,额头的温度仿佛烧到了心底,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霸道,想推开他,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空气变得暧昧而温热,风车还在轻轻转动,阳光正好。
纪朝渊就这么抱着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柔。
他心底那场生死的赌局,在这一刻,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他忽然不想等七夕了。
不想用生死去试探她,不想再亲手把她推远。
如果可以,他只想就这样抱着她,守着这满室暖意,守着这个鲜活又可爱的,一辈子。
可那深入骨髓的病态与偏执,依旧在心底叫嚣。
九十九次的戮与轮回,像一刺,扎在他心头,让他不得不去确认
这个一次次死在他手里的姑娘,到底会不会为了他,不顾一切。
明疏靠在他怀里,心跳渐渐平复,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个吻吗,不就是一个暴君吗,怎么就心跳这么快。
啧,要冷静
对反派动心不是什么好事
可心底那点暖暖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疏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她觉得只是期待暴君带她出宫让她有点好感罢了。
殿内静谧温柔,时光缓缓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悄悄藏进了每一寸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