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下午,沈棠餐厅顶层私人包间。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座位,同样的三个人。
只是气氛,比上次凝重得多。
李无极面前摊开着那十几卷墨守规给的抄本,云昭月、苏青黛、沈棠各自翻看着。
云昭月看的是《玄清诀·心法总纲》,眉头微蹙,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移动。她在用自己演戏时研究剧本的方法,分析这些文字背后的逻辑和意图。
苏青黛看的是《基础丹方辑要》,看得很快,偶尔停下,用手机查一些药材的现代名称和药理。她的商业头脑让她本能地在估算这些“古方”的转化价值和潜在市场。
沈棠看的是《宗门纪年·残卷》,看得最吃力,小脸皱成一团,遇到不认识的古字就偷偷用手机拍照识别,然后小声嘀咕:“这个字念什么呀……”
阿圆蹲在桌子中央,抱着沈棠特意给它准备的一小颗核桃仁,啃得专心致志。
“墨守规。”云昭月放下手中的抄本,第一个开口,声音清冷,“我有印象。守静堂的弟子,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修为……很一般。”
“他能在雷劫中活下来,还带出一箱典籍,本身就不一般。”苏青黛合上丹方,看向李无极,“师弟,你确定这些抄本是真的?”
“我核对过笔迹、用纸、墨色,还有几处宗门内部才用的暗记。”李无极点头,“是真的。而且内容……很核心。《玄清诀》前三层的心法,虽然不涉及高深变化,但基部分一字不差。丹方里的几味君药配伍,也和我在藏经阁看过的残页对得上。”
“那就是说,他手里的三百七十二卷,大概率也是真的。”苏青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个活了六百年的同门,手握宗门大半遗产,在我们刚起步时找上门……他要什么?”
“一个位置。”李无极复述墨守规的话,“进工作组,要名分,不想再当看仓库的。”
“他想什么?”沈棠抬起头,有些担忧,“会不会是坏人呀?电视剧里这种隐藏很深的老头,最后都是大BOSS!”
“动机不明。”云昭月冷静分析,“但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他拒绝交出典籍,或者将典籍交给……其他人,我们的复兴计划,基就塌了一半。”
“他也可以自己单。”苏青黛补充,“六百年积累,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选择在这个时候接触我们,说明他有所求,或者……有所忌惮。”
“忌惮什么?”李无极问。
“忌惮我们。”云昭月看向他,目光锐利,“师弟,你是师尊指定的接班人,是宗门正统。我和青黛、沈棠,在这个世界各有基。他单独一人,守着死物,成不了气候。只有与我们,或者……控制我们,他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控制?”沈棠吓了一跳,“怎么控制?”
“典籍是关键。”苏青黛接口,“如果他只交出一部分,或者交出的典籍做了手脚,比如关键处缺失、篡改……我们在研究和应用时,就会出问题,甚至走火入魔。到那时,他再拿出‘正确’的版本,或者以‘唯一懂行’的身份介入,我们就不得不依赖他。”
李无极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由苏青黛如此冷静直白地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那……我们不要他的书了?”沈棠小声说。
“不行。”李无极摇头,“这些典籍太重要了。没有它们,我们的复兴就是无源之水,只能做点表面文章。影视化会失去灵魂,基金会的研究会成为空中楼阁,你的岛……就算建起来,也只是个空壳子。”
“所以,必须接。”云昭月总结,“但必须有条件地接,防范地接。”
“怎么接?”李无极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都在思考。
只有阿圆啃核桃的“咔咔”声,细微地响着。
“第一,”苏青黛先开口,“典籍必须全部交接,由我们保管。可以给他备份,但原本必须在我们手里。交接过程要全程录像、公证,确保合法性。”
“第二,”云昭月接着说,“他可以进工作组,但不能进核心决策层。可以给他‘特别顾问’或‘典籍总监’的头衔,有建议权,没有投票权,更不可能有一票否决权。”
“第三,”沈棠鼓起勇气说,“要签很厚很厚的合同!规定他不能把典籍的内容泄露出去,不能用来做坏事,也不能……也不能偷偷教别人!”
李无极看着她们。
三条建议,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权、钱、人情,她们各自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在为他,为宗门,筑起防线。
他心里那点因为墨守规的出现而产生的沉重和不安,稍稍散去了一些。
“还有第四点。”李无极缓缓开口,“我们得搞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真的只是一个名分?还是另有所图?这六百年,他到底做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他对我们,了解多少。”
“调查他。”苏青黛言简意赅,“我来安排。六百年,只要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留下痕迹。户籍、学历、工作经历、财产、社会关系……总能查到一些。”
“我也可以帮忙!”沈棠举手,“餐厅里三教九流的客人多,我让经理和熟客们打听打听,西郊那片,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特别懂古书的老先生。”
云昭月沉吟片刻:“影视圈和学术界交集不少,我通过几个研究古文化的教授侧面问问。一个能保存这么多古籍的人,不可能在相关圈子里完全无声无息。”
分工明确,效率惊人。
李无极忽然觉得,有这样的师姐师妹在,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三天后,我去给他答复。”李无极说,“条件按我们商定的提。他如果同意,就开始交接。如果不同意……”
“那就拖。”苏青黛冷静道,“表现出诚意,但咬死条件。他等了六百年,不缺这几天。但我们这边,可以开始用现有的抄本,启动前期工作。不能把主动权完全让给他。”
“启动资金从我这里走。”云昭月说,“工作室先成立一个‘古籍整理前期组’,师弟挂名组长,招募两个可靠的助理,开始做文献目录和初步校勘。对外就说为我的新剧做准备,合情合理。”
“场地和后勤我来!”沈棠积极道,“我餐厅隔壁那栋小楼,二师姐的不是买下来了吗?我可以先租一层,简单装修一下,做临时办公室和库房!安保系统用最好的!”
李无极看着她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好。”他说,“那就这么办。”
三天后,西郊,老旧小区602室。
李无极再次坐在了那张旧书桌前。
墨守规依旧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用软布轻轻擦拭。
“考虑得如何?”他问,没有抬头。
“我们可以接受你加入工作组。”李无极开门见山,“头衔是‘典籍顾问’,负责所有古籍的鉴定、整理指导和技术咨询。工作组的正式会议你可以列席,有发言权和建议权。”
墨守规擦拭竹简的手顿了顿。
“只是顾问?没有决策权?”
“核心决策,由工作组正式成员投票。”李无极语气平静,“目前正式成员四人:我,云昭月,苏青黛,沈棠。”
墨守规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看向李无极,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看来,你的师姐师妹们,很防备我。”
“不是防备,是规矩。”李无极说,“工作组刚刚成立,需要稳定的核心来推动。墨师兄你刚加入,对和团队都需要时间了解。顾问的位置,更有利于你发挥专长。”
很官方的说法,但意思很清楚。
核心圈,你现在进不来。
墨守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出现在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师弟,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李无极没接话。
“典籍呢?”墨守规问,“怎么交接?”
“原本全部移交给我们指定库房,交接过程全程公证录像。我们会制作数字化副本和一套备份抄本,副本供研究使用,备份抄本可以给你一份。”李无极说出商定好的条件,“同时,需要签订一份详细的保密协议和知识产权协议,确保典籍内容不会外泄,所有基于典籍的研究成果,知识产权归工作组所有。”
条件很苛刻。
几乎是把墨守规排除在了成果之外。
墨守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李无极说完,他放下竹简,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锁着的柜子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很老的黄铜钥匙,入锁孔。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个个樟木匣子,匣子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玄天宗秘录·补遗一》
《内门心法进阶总汇》
《禁地方物考》
《历代掌门手札·残》
李无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些,才是真正核心的、甚至可能是连他这个掌门弟子都未曾完全接触过的秘藏!
墨守规从最上层取出一个紫檀木长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暗金色的帛书,保存得极好,上面用银丝绣着复杂的云纹和古篆。
“《玄天宗传承谱系总录》。”墨守规的声音很轻,“最后一任掌门,也就是我们的师尊,飞升前亲手修订的。里面记录了玄天宗开宗立派以来,所有内门真传弟子的名讳、师承、功法特性,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看向李无极,目光深邃。
“师尊仙去前,曾密令我,将此谱藏于守静堂地库,非宗门存亡之际,不得现世。”
李无极的呼吸屏住了。
“现在,算存亡之际吗?”他问。
“你说呢?”墨守规反问。
李无极看着那卷暗金色的帛书,仿佛能感受到师尊残留其上的、微弱的灵力波动。
不,不是灵力。
是某种更深邃的、关乎传承与责任的东西。
“师尊……还说过什么?”李无极的声音有些涩。
墨守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无极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师尊说,若宗门遭逢大难,传承断绝,可持此谱,前往‘归墟之地’,寻‘守墓人’,开启宗门最后秘境,以图再起。”
归墟之地?
守墓人?
最后秘境?
这些词,李无极从未听过。
无论是师尊平时的教诲,还是藏经阁的海量典籍,都未曾提及。
“师尊……为何单独告诉你这些?”李无极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墨守规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卷暗金色的帛书。
“因为,守静堂看守的,从来不只是杂书残卷。”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古剑。
“守静堂,守的是‘静’,也是‘禁’。是宗门最深的秘密,和最久的……敌人。”
“敌人?”李无极心头一凛。
“一个和我们玄天宗纠缠了上万年的……古老存在。”墨守规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师尊称之为——‘噬法者’。”
噬法者。
李无极咀嚼着这个词。
吞噬……法则?还是……法力?
“他们是什么?”
“不知道。”墨守规摇头,“师尊说,他们无形无质,似心魔,又非心魔。他们潜伏在灵气流转的脉络中,以‘法’为食,尤其喜欢吞噬新兴的、有潜力的道统。玄天宗,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师尊飞升前,已将宗门大阵彻底封闭,隔绝内外,就是为了防止被他们感知、侵入。但他也料到,封山并非长久之计,宗门终有劫数。所以留下后手,就是这卷谱,和那句话。”
“那噬法者……现在还在?”李无极问。
墨守规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但师尊说过,若此界灵气彻底枯竭,他们或许会陷入沉眠,或者离开。可一旦有新的、成体系的‘法’开始流转、壮大……”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无极已经明白了。
一旦他们开始大规模整理、研究、传播玄天宗的典籍功法,甚至尝试在这个世界重新建立玄门的“法理”……
就可能像在黑暗的深海中点亮一盏灯。
会吸引来什么?
是同伴?
还是……那些以“法”为食的怪物?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提醒着这里仍是现代社会。
“你告诉我们这些,”李无极深吸一口气,“是想阻止我们?”
“不。”墨守规摇头,“是提醒。师尊留下后手,是希望宗门不绝。但重启宗门,必然伴随着风险。你们有权知道风险是什么。”
“所以,你加入工作组,不只是为了名分。”李无极看着他,“你是来‘守’的。守这些秘密,守这条底线,防止我们……把不该招惹的东西,招来。”
墨守规默认了。
“这就是我的条件。”他说,“我可以交出所有典籍,可以全力辅助你们,可以不要决策权,甚至可以不要名分。但有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李无极,扫过桌上那些抄本,最后落回那卷暗金色的帛书上。
“宗门复兴的计划,所有重大的、可能引动‘法理’的决策,必须让我知晓。必要的时候,我有一票否决权。不是为权,是为存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师尊的意思。”
李无极坐在椅子上,感觉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师尊的意思。
归墟之地。
守墓人。
最后秘境。
噬法者。
还有眼前这个,守了六百年秘密、如今才露出冰山一角的墨师兄。
宗门复兴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幽深,更危险。
而他原本以为的“温馨重逢”和“甜蜜负担”,在触及这些古老隐秘的瞬间,显得如此……肤浅。
“我需要和她们商量。”李无极说,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墨守规似乎料到了这个回答,“但时间不多。你们动作越快,风险越大。在你们真正开始‘做法’之前,我们必须达成一致。”
他合上紫檀木匣,将钥匙放在匣子上,推给李无极。
“这卷谱,你先带回去。真假,你应该能分辨。至于其他的典籍……”
他指了指那个打开的柜子。
“等你们商量好了,定下章程,再来搬。”
李无极看着那枚黄铜钥匙,和钥匙下的紫檀木匣。
他知道,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卷谱。
是一个跨越了六百年的沉重嘱托。
和一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入口。
他伸出手,拿起钥匙。
冰凉。
沉重。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给你最终答复。”
“好。”墨守规点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