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元宵晚会直播结束,李无极从后台出来。
他站在电视台门口等车。
初春的夜风还凉,他拢了拢外套领口。
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不知哪家还没过完年。
他。
这一晚过得有些恍惚。
云昭月唱《玄月》的时候,他。
他站在侧幕边,隔着满场的荧光棒和掌声。
她唱:
“山门月,照东峰,昔年携手少年同……”
是六百年前的词。
他写的时候,还不到一百岁,刚筑基不久,少年意气,觉得天劫是很遥远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
不遥远。
一道雷就够了。
他的车还没来。
手机在这时响起。
陌生号码。
他接起。
那头。
“师兄。”
年轻的,清脆的,带着一点点颤。
李无极。
“沈棠?”
“师兄你还记得我。”
那头的女孩子笑了,笑声有一点哽咽。
“我还以为你忘了。”
李无极。
他。
“我没忘。”
他说。
“我。”
他顿住。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也在这个城市。”
“我能见你吗?”
他。
“好。”
——
二十分钟后。
电视台后门。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无声滑停。
车身很低,流线型,车灯是细长的一条。在这条后巷的昏暗里,像一只敛翅的银鸟。
车门向上打开。
一个女孩子跳下来。
杏眼,圆脸,笑起来有梨涡。
她
穿着件白色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有一点点自来卷。
她站在车门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
然后她跑过来。
一把抱住他。
“师兄。”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师兄。”
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细细的,小小的。
像从前。
六百年前。
她刚入宗门,七岁,背不出《清心咒》。
别的弟子背三遍就会,她背三十遍还错。
她不敢哭,只是低着头,把写满字的纸揉成一团又展平,展平又揉成一团。
他路过。
他。
他蹲下来,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拿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清心若水,清心若水——”
后面的字被她涂掉了。
他问:哪里不会背?
她低着头,小声道:都。
他说:那从头教。
后来他教了她三个月。
从“清心若水”到“无欲则刚”,从引气入体到筑基成功。
她笨。
真的很笨。
一个法诀要练几百遍才能记住,一篇经文抄几十遍还会漏字。
但她勤勉。
从
从不偷懒。
从不说放弃。
后来她筑基成功那天,跑到他洞府门口,站在暮色里,脸红红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问:怎么?
她说:师兄,我会背了。
他问:背什么?
她说:《清心咒》。
她背了一遍。
一字不落。
背完,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她说:师兄,我会了。
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那我可以一直跟着师兄吗?
他。
他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只记得那天黄昏的霞光很好,她站在光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现在她。
他低头。
她
还是那样。
“师兄你瘦了。”
她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
他没说话。
他抬手,慢慢放在她头顶。
头发很软。
六百年前也是这样。
她。
她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后门有工作人员路过,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久到那辆银色跑车的主人从车里探出头来——那是个梳背头的年轻男人,司机模样,欲言又止。
久到。
她终于松开手。
退后一步。
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我找你也找了好久。”
她说。
“但我没有大师姐那么聪明,也没有二师姐那么能。”
她顿了顿。
“不过我会努力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很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
她双手捧着,认认真真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工资卡。”
她说。
“师兄,给你。”
李
他看着那张卡。
看了很久。
他没有接。
“……你做什么工作?”他问。
沈棠眨眨眼。
“我呀。”
她弯起眼睛。
“我开了个小饭馆。”
后来他才知道。
那个“小饭馆”是大众点评连续七年必吃榜,米其林摘了三颗星,订位排到明年六月。
此刻他不知道。
此刻他只知道,小师妹把辛苦挣的工资卡,像从前上交功课一样,规规矩矩捧给他。
他接过。
她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师兄。”
她说。
“我回去了。店里还要进货。”
她跳上车。
那辆银灰色跑车缓缓驶出。
尾灯在夜色里亮成两粒小红点。
他站在原。
很久。
他低头。
三张卡。
他。
他忽然有些想笑。
他,玄天宗掌门亲传弟子、三千年第一天才、渡劫大圆满大能——
现在手里有三张银行卡。
余额加起来够买下整座城。
他没振兴宗门。
宗门振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