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直播结束已经快两个小时,台里的工作人员还在撤场。李无极没有马上离开。他在剪辑室里陪着改了一版元宵晚会的串词——导演看完春晚效果,临时对元宵方案有了新想法。
剪辑室暖气很足,闷得人犯困。
李无极改完最后一处,合上电脑。
“李老师今天回去吗?”剪辑师打着哈欠。
“回。”
他起身,从衣架上拿下羽绒服。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本市。
这个时间点,凌晨快两点。除了诈骗电话和打错的人,很少会有正经来电。
李无极看了两秒,接起来。
那头没有声音。
他也没催。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一个女声响起。
清冷。克制。尾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
“师弟。”
李无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六百二十七年。从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入门弟子,到她成为玄天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大师姐。
云昭月。
他张了张嘴。
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风。
“……我在新闻里看到你了。”她说,“你在春晚组。”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她的声音还是从前的声调,没有
没有惊喜,没有质问,没有六百年来积攒的、任何应该宣泄的情绪。
只是平静地告诉他:
我知道你在哪了。
李无极沉默了很久。
剪辑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他独自站在窗边。窗外是正月初一的凌晨,城市的喧嚣终于安静下来,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压过湿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姐。”
他开口。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我……”
他顿住了。
说什么呢?
说“我渡劫失败了”?说她守在山门六百年,等来的是一道劈歪的雷?
说“对不起”?
那头的呼吸也轻了。
然后她说:
“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
李无极
他站在窗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第一条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慢慢放下手。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
不是六百年前玄天宗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是另一个人的脸,二十六岁,眼底有熬夜的青黑,嘴角有一道被咖啡烫过的小疤。
但他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神识。
——渡劫失败,神魂未灭,只是换了具躯壳。
他还活着。
他。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朝阳区东三环,央视旧址。
三分钟后。
对方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李无极收了手机。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发了地址,是后悔。
是后悔让她等了六百二十七年。
第二天,初一下午,李无极没有出门。
他窝在出租屋里,整理那份《论宗门复兴之十八策》。
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已经大致摸清:没有灵气,不能修炼,科技发达程度远超他原本所处的朝代。这里的人不修真,他们修的是另一种东西——钱。
钱能买房子,买车子,买食物。
钱也能买药——虽然治不了道伤,但可以治头疼脑热。
钱还能买地位,买尊重,买话语权。
在玄天宗,话语权在修为最高的长老手里。
在这个世界,话语权在钱最多的人手里。
李无极在“第二策:实业兴邦,新能源与生物科技”后面画了个圈。
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复兴宗门不是空话,他。
哪怕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哪怕玄天宗只剩他一个人,他也要把玄门的传承留下。
——如果,如果还有别的同门也来了。
这个念头从昨晚接到电话后就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
师姐怎么知道他在春晚组?
师姐是怎么找到他的?
师姐,她是
她也是穿来的吗?
还是。
李无极不敢往下想。
他把笔放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阳光很淡,正月初一,街上人不多,多数店铺都关着门。楼下超市卷帘门上贴着红纸黑字:“初一休息,初二营业。”
他的冰箱里还有两盒速冻水饺,猪肉大葱馅。
够吃三天。
手机。
他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新消息。
师姐说“地址发我”,他发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不好催。
他。
李无极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写第三策:人才培养,建立玄学与科学交叉学科。
他写了三行字,发现自己写不进去。
笔尖在纸上停住,晕开一小团墨渍。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输入:“师姐,你——”
删掉。
输入:“云——”
删掉。
输入:“吃饭了吗?”
删掉。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零星的噼啪声,远远传过来。
正月初一。
六百二十七年。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云昭月。
是师弟?
她确实唤他师弟。
可他如今这具躯壳,不是六百年前的李无极。
他的神识是,容貌不是。修为不是。
他甚至不是玄天宗的掌门弟子了。
他只是一个给春晚写串词的编剧,月薪八千二,欠着七千四的花呗,住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他拿什么见她?
李无极在桌边坐了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那个号码。
他几乎是立刻接通了。
“下楼。”那头的女声依然清淡。
“什么?”
“我在你楼下。”
李无极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低调,无标识,只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
车门边站着一个女人。
灰大衣,短发,墨镜。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微微抬起头。
墨镜摘下来。
露出一张被无数杂志封面用滥的脸。
当红影后,三金得主,国民女神,云昭。
但李无极只看到了师姐。
她
瘦了些。
头发剪短了,齐耳,利落,但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冷的时候像山巅不化的雪,开口时却——
她看着他。
隔着六层楼,隔着六百二十七年。
李无极转身冲出房门。
他没有坐电梯,三阶并作一步冲下楼梯。楼道里有人被他吓了一跳,侧身让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快得像一道剑光。
他推开门。
腊月二十九的风扑面而来,冷,但阳光很好。
她就站在三步外。
灰大衣,短发,素颜。
他停住脚步。
她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六百二十七年。”
她说,声音很低,很哑。
“你躲哪儿去了?”
李
他被拍得往旁边踉跄半步,后脑勺辣地疼。
这一巴掌的力道,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他才筑基,贪功冒进,强练第三层心法走火入魔,是师姐一掌拍醒他。那一掌也拍在后脑勺上。
他说:“师姐,我经脉疼。”
她说:“疼就对了,下次还敢不敢?”
他说:“不敢了。”
然后他养了三个月。
他抬起头。
“我没躲。”他说,嗓子有些紧,“我渡劫失败了。”
云昭月冷笑。
“渡劫失败,你穿到六百年后,你在这个没有灵气的地方,给春晚写三句半。”
李无极。
“师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她打断他。
低头,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卡。
黑色。
哑光。
她拍在他手里。
“密码是你生。”
李无极低头看。
银行卡。
他。
“这、这是——”
“我拍戏挣的。”
云昭月别过脸。
她侧脸对着他,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给你的。是给宗门复兴用的。”
她顿了顿。
“你不是最会管账?”
李无极握着那张卡。
黑色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拼音:LI WUJI。
他。
他不知该说什么。
六百年前她是玄天宗的大师姐,管着整个宗门的庶务。师尊闭关时,是她主持山门;师兄弟外出历练,是她分发法器丹药。
她从来。
从来不会把责任交给别人。
哪怕现在。
哪怕隔了六百年,隔了一整个修真界到凡间的距离。
她还是那个把宗门担在肩上的大师姐。
“师姐,”他说,嗓音低哑,“我不能要。”
云昭月转过身。
她看着他。
“不要?”
她近一步,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你不要,宗门怎么办?”
“玄天宗就剩我们几个了,你不当家谁当家?”
李
李无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六百年前这双眼睛里,是清冷,是严厉,是偶尔掠过的一丝无奈。
现在那双眼睛红了。
但没有泪。
她是云昭月。
玄天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大师姐,从不落泪的大师姐。
他攥紧了那张卡。
“……我收。”
他说。
“替宗门收。”
云昭月看着他。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向保姆车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
她没有回头。
“元宵晚会你有空吗。”
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轻。
“我唱那首《玄月》。”
李无极。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首。
六百年前他筑基成功那夜,独自坐在山门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新月,随手写了几句。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被宗门里善音律的师叔谱了曲,年年岁除都有人唱。
他以为早就失传了。
“我去。”他说。
云昭月的背影顿了顿。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保姆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正月初一的阳光里。
李无极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卡。
他站了很久。
楼上有人开窗,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是春晚的重播。
“……丙午开岁天地新,千家万户迎吉辰……”
是他写的那三句半。
他。
他慢慢把卡放进口袋。
转身,上楼。
他还要写第三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