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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6

大年初一。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直播结束已经快两个小时,台里的工作人员还在撤场。李无极没有马上离开。他在剪辑室里陪着改了一版元宵晚会的串词——导演看完春晚效果,临时对元宵方案有了新想法。

剪辑室暖气很足,闷得人犯困。

李无极改完最后一处,合上电脑。

“李老师今天回去吗?”剪辑师打着哈欠。

“回。”

他起身,从衣架上拿下羽绒服。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本市。

这个时间点,凌晨快两点。除了诈骗电话和打错的人,很少会有正经来电。

李无极看了两秒,接起来。

那头没有声音。

他也没催。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一个女声响起。

清冷。克制。尾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

“师弟。”

李无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六百二十七年。从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入门弟子,到她成为玄天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大师姐。

云昭月。

他张了张嘴。

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风。

“……我在新闻里看到你了。”她说,“你在春晚组。”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她的声音还是从前的声调,没有

没有惊喜,没有质问,没有六百年来积攒的、任何应该宣泄的情绪。

只是平静地告诉他:

我知道你在哪了。

李无极沉默了很久。

剪辑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他独自站在窗边。窗外是正月初一的凌晨,城市的喧嚣终于安静下来,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压过湿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姐。”

他开口。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我……”

他顿住了。

说什么呢?

说“我渡劫失败了”?说她守在山门六百年,等来的是一道劈歪的雷?

说“对不起”?

那头的呼吸也轻了。

然后她说:

“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

李无极

他站在窗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第一条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慢慢放下手。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

不是六百年前玄天宗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是另一个人的脸,二十六岁,眼底有熬夜的青黑,嘴角有一道被咖啡烫过的小疤。

但他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神识。

——渡劫失败,神魂未灭,只是换了具躯壳。

他还活着。

他。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朝阳区东三环,央视旧址。

三分钟后。

对方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李无极收了手机。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发了地址,是后悔。

是后悔让她等了六百二十七年。

第二天,初一下午,李无极没有出门。

他窝在出租屋里,整理那份《论宗门复兴之十八策》。

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已经大致摸清:没有灵气,不能修炼,科技发达程度远超他原本所处的朝代。这里的人不修真,他们修的是另一种东西——钱。

钱能买房子,买车子,买食物。

钱也能买药——虽然治不了道伤,但可以治头疼脑热。

钱还能买地位,买尊重,买话语权。

在玄天宗,话语权在修为最高的长老手里。

在这个世界,话语权在钱最多的人手里。

李无极在“第二策:实业兴邦,新能源与生物科技”后面画了个圈。

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复兴宗门不是空话,他。

哪怕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哪怕玄天宗只剩他一个人,他也要把玄门的传承留下。

——如果,如果还有别的同门也来了。

这个念头从昨晚接到电话后就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

师姐怎么知道他在春晚组?

师姐是怎么找到他的?

师姐,她是

她也是穿来的吗?

还是。

李无极不敢往下想。

他把笔放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阳光很淡,正月初一,街上人不多,多数店铺都关着门。楼下超市卷帘门上贴着红纸黑字:“初一休息,初二营业。”

他的冰箱里还有两盒速冻水饺,猪肉大葱馅。

够吃三天。

手机。

他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新消息。

师姐说“地址发我”,他发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不好催。

他。

李无极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写第三策:人才培养,建立玄学与科学交叉学科。

他写了三行字,发现自己写不进去。

笔尖在纸上停住,晕开一小团墨渍。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输入:“师姐,你——”

删掉。

输入:“云——”

删掉。

输入:“吃饭了吗?”

删掉。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零星的噼啪声,远远传过来。

正月初一。

六百二十七年。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云昭月。

是师弟?

她确实唤他师弟。

可他如今这具躯壳,不是六百年前的李无极。

他的神识是,容貌不是。修为不是。

他甚至不是玄天宗的掌门弟子了。

他只是一个给春晚写串词的编剧,月薪八千二,欠着七千四的花呗,住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他拿什么见她?

李无极在桌边坐了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那个号码。

他几乎是立刻接通了。

“下楼。”那头的女声依然清淡。

“什么?”

“我在你楼下。”

李无极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低调,无标识,只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

车门边站着一个女人。

灰大衣,短发,墨镜。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微微抬起头。

墨镜摘下来。

露出一张被无数杂志封面用滥的脸。

当红影后,三金得主,国民女神,云昭。

但李无极只看到了师姐。

瘦了些。

头发剪短了,齐耳,利落,但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冷的时候像山巅不化的雪,开口时却——

她看着他。

隔着六层楼,隔着六百二十七年。

李无极转身冲出房门。

他没有坐电梯,三阶并作一步冲下楼梯。楼道里有人被他吓了一跳,侧身让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快得像一道剑光。

他推开门。

腊月二十九的风扑面而来,冷,但阳光很好。

她就站在三步外。

灰大衣,短发,素颜。

他停住脚步。

她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六百二十七年。”

她说,声音很低,很哑。

“你躲哪儿去了?”

他被拍得往旁边踉跄半步,后脑勺辣地疼。

这一巴掌的力道,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他才筑基,贪功冒进,强练第三层心法走火入魔,是师姐一掌拍醒他。那一掌也拍在后脑勺上。

他说:“师姐,我经脉疼。”

她说:“疼就对了,下次还敢不敢?”

他说:“不敢了。”

然后他养了三个月。

他抬起头。

“我没躲。”他说,嗓子有些紧,“我渡劫失败了。”

云昭月冷笑。

“渡劫失败,你穿到六百年后,你在这个没有灵气的地方,给春晚写三句半。”

李无极。

“师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她打断他。

低头,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卡。

黑色。

哑光。

她拍在他手里。

“密码是你生。”

李无极低头看。

银行卡。

他。

“这、这是——”

“我拍戏挣的。”

云昭月别过脸。

她侧脸对着他,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给你的。是给宗门复兴用的。”

她顿了顿。

“你不是最会管账?”

李无极握着那张卡。

黑色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拼音:LI WUJI。

他。

他不知该说什么。

六百年前她是玄天宗的大师姐,管着整个宗门的庶务。师尊闭关时,是她主持山门;师兄弟外出历练,是她分发法器丹药。

她从来。

从来不会把责任交给别人。

哪怕现在。

哪怕隔了六百年,隔了一整个修真界到凡间的距离。

她还是那个把宗门担在肩上的大师姐。

“师姐,”他说,嗓音低哑,“我不能要。”

云昭月转过身。

她看着他。

“不要?”

她近一步,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你不要,宗门怎么办?”

“玄天宗就剩我们几个了,你不当家谁当家?”

李无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六百年前这双眼睛里,是清冷,是严厉,是偶尔掠过的一丝无奈。

现在那双眼睛红了。

但没有泪。

她是云昭月。

玄天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大师姐,从不落泪的大师姐。

他攥紧了那张卡。

“……我收。”

他说。

“替宗门收。”

云昭月看着他。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向保姆车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

她没有回头。

“元宵晚会你有空吗。”

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轻。

“我唱那首《玄月》。”

李无极。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首。

六百年前他筑基成功那夜,独自坐在山门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新月,随手写了几句。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被宗门里善音律的师叔谱了曲,年年岁除都有人唱。

他以为早就失传了。

“我去。”他说。

云昭月的背影顿了顿。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保姆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正月初一的阳光里。

李无极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卡。

他站了很久。

楼上有人开窗,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是春晚的重播。

“……丙午开岁天地新,千家万户迎吉辰……”

是他写的那三句半。

他。

他慢慢把卡放进口袋。

转身,上楼。

他还要写第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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