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李无极接到一个电话。
“李编剧，我是XX集团总裁办秘书，苏总想约您见一面。”
他。
“苏总？”
“苏青黛女士。”
李无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方便。”
电话挂断。
李无极看着窗外。
二师姐。
苏青黛。
他。
他记忆里的苏青黛，还是六百年前那个在外门丹房里终埋头的小姑娘。资质平庸，悟性平平，背个丹方都要比旁人慢三拍。内门弟子路过，偶尔会指指点点：“这种资质，一辈子也入不了内门。”
她从不还嘴。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后来她入了丹道，在丹房里一闷十年。
十年后，她炼出第一枚九转还阳丹，名震修真界。
那一年她才八十七岁。
李无极当时已是化神期，奉师命去丹房取丹药。推门进去，满屋烟气缭绕，她背对着门，正在清洗丹炉。
他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脸上沾着炉灰，神情疲惫。
看到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李无极取了丹药，临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丹方的第三处，有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第五味药，火候过了一刻。”
她猛地抬头。
他
他转身走了。
后来那枚丹药炼成了。
再后来，九转还阳丹名动修真界，她也离开了玄天宗，另立门户。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现在。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李无极到达约见的茶室。
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
茶室在写字楼三十六层，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中心轴线。阳光从西侧斜斜照进来，在深色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
他被引到靠窗的卡座。
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正微微冒着热气。
他坐下。
等。
三点整。
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笃笃的脆响，是。
稳健的、从容的、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的足音。
他
然后她出现了。
黑色西装，剪裁凌厉，衬得肩线笔直。九厘米细高跟，却走得像踏在平地上。身后跟着四个助理，清一色深色职业装，每人手里抱着至少一摞文件夹。
她站在卡座边，垂眼看他。
六百年。
她老了——不，不是老，是变了。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但神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前是低头、沉默、不引人注意。
现在是。
她不用说话，整个空间的气场都向她倾斜。
“师弟。”
苏青黛开口。
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尾音有一点沙哑。
“坐。”李无极说。
她挑了挑眉。
这挑眉的姿态，和从前那个只敢低头看地的外门弟子，判若两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
助理们把文件夹放在桌旁，无声退后几步。
苏青黛没有开场白。
她直接说：
“我路过。”
李无极没问。
“顺便投个资。”
她抬了抬下巴。
一个助理立刻上前，将最上层的文件夹打开，平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完整的节目赞助方案。
金额栏。
李无极低头看。
然后他沉默的时间。
比看剧本还长。
“这是对贵节目组的赞助方案。”苏青黛说。
她看着他，没有看任何其他人。
“李编剧，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李无极看着那串数字。
他。
他是渡劫期修士，见过灵石堆成山，见过灵宝满库房，见过整条灵脉被炼成法器。
但那是在修真界。
在这个世界，这笔钱。
他抬头。
“师姐。”
“嗯。”
“你知道我现在是春晚节目组的一个小编剧吗。”
“知道。”
“你知道这份赞助方案的金额，足够冠名整台晚会，外加元宵、中秋、明年春晚、后年春晚。”
“知道。”
“那你还说‘顺便投个资’？”
苏青黛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她说：
“师弟。”
“你卡里有云昭给的钱，你花了吗？”
李无极没。
他没花。
那
他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买不起的东西，是。
那笔钱是师姐六百年的积蓄。
她拍戏挣的。
她攒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花一文都觉得。
苏青黛看他表情，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不
不是从前的苏青黛会有的弧度。
是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她凑近了他。
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她眼尾细纹的走向。
近到。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六百年前那枚还阳丹——
她说。
“卖了三十七亿。”
李无极。
“那笔钱，本来就是要分你一半的。”
她直起身。
唇角那抹弧度没有淡去。
李无极。
他。
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三十七亿。
他当年指出的那味药。
他当年随口说的那句话。
她记了六百年。
她。
他张了张嘴。
“我——”
“你不用谢。”
苏青黛截断他。
她站起身。
“这笔赞助，不是给你的。”
她低头看着他。
“是给宗门的。”
“你替宗门收。”
她转身。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走出三步。
她停住。
“师弟。”
她没有回头。
“六百年前你在丹房门口说，那味药错了。”
“我以为你不会注意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
“原来你记得。”
她走了。
李无极坐在原处。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
他没有动。
他想起。
六百年前那个烟熏火燎的下午，他路过丹房。
他。
他其实不是路过。
他是去找师尊，绕了半座山，特意从丹房门口过。
他听说外门有个弟子，闷在丹房里，从早到晚，从不出来。
他。
他不知为何，想去看看。
他看到了。
那个背影很瘦。
丹炉的烟气熏得整个房间雾蒙蒙的，她背对着门，肩胛骨透过洗得发白的道袍凸出来。
他站了很久。
她一直没发现。
他
他没有打招呼。
他只在转身离去前，说了那句。
第五味药，火候过了一刻。
他走远了。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他
现在他知道了。
她听到了。
她记了六百年。
李无极垂下眼。
桌面上，那份赞助方案还摊开着。
他慢慢伸手，把文件夹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