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短暂的休息结束,后厨重新恢复了忙碌。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酱香和米饭的甜气,但很快就被新的、更细腻复杂的甜香覆盖。
“要秋天了,得有点应季的味道。”我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柜里拿出几样新食材——深褐色的栗子泥,金黄的栗子仁,细海盐,还有熬成漂亮琥珀色的焦糖酱。我打算做一款海盐焦糖杏仁咸油蛋糕,内馅是栗子仁混合栗子酱,顶部装饰烤过的杏仁片杏仁片上面裹上焦糖。
顾明(薛明)立刻凑过来,眼睛发亮:“姐姐,这个听起来就很好吃!我能做什么?”
我看了看他,今天他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动手的部分。我将搅拌好的、加入了海盐的淡油递给他:“你试试抹面。把蛋糕胚分成三层,每层之间抹上栗子酱,放一些栗子仁,然后用这个咸油抹匀。不用太厚,均匀就好。”
“抹面?”薛明接过裱花转台和抹刀,心里飞速过了一遍昨天看我作的要领。这活儿需要稳定和耐心,对他来说不算难,但要符合“新手顾明”的水平,得适当表现出一点笨拙。他深吸口气,开始作。
一开始,油抹得有点厚薄不均,边缘也粗糙。我在旁边看着,没有立刻接手,只是轻声提醒:“手腕放松,转台速度慢一点,用抹刀侧面带,不是压。”
薛明依言调整,几个来回后,动作明显流畅起来。蛋糕胚在他手下平稳旋转,油被均匀地推开,表面逐渐变得光滑平整。虽然还达不到我那种丝缎般的完美,但对一个第二天上班的新手来说,已经堪称惊艳。
“这里,收一下边。”我用指尖虚点了一下蛋糕底部边缘。
薛明立刻用抹刀尖小心地修整,将多余的油收进盆里。完成后,他看着那个圆润光滑、油涂抹匀称的蛋糕胚,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小小的成就感——这可比潜入和爆破有成就感多了,至少是创造而不是毁灭。
我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不错,进步很快。”
我接过转台,开始进行更精细的装饰。在蛋糕表面淋上琥珀色的焦糖酱,用叉子划出优雅的大理石花纹,撒上烤得喷香的杏仁片和一点点海盐。最后,在蛋糕侧面贴上一圈烤过的栗子仁。深褐、金黄、浅棕、雪白,层次分明,香气馥郁,一款充满秋温暖与丰饶感的蛋糕便完成了。
蛋糕冷却定型后,我切下了第一块。切下第一块。我没有先给店长,也没有自己品尝,而是递给了旁边的顾明。
“给,”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蛋糕上那片脆弱的焦糖,“奖励。油抹得很好。”
薛明怔住了。他看着我递过来的蛋糕,三角形的切面完美展示了层层叠叠的内馅,栗子酱的醇厚、油的微咸带甜、杏仁的焦香仿佛已经扑面而来。更重要的是她的话——“奖励”。不是客套的“尝尝”,是“奖励”,因为他“做得很好”。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瞬间冲上他的喉头,让他脸颊微微发烫。他扮演过那么多角色,完成过那么多凶险任务,得到过“老大”的认可,甚至死里逃生,却从未因为“抹油抹得好”而得到过如此具体、如此……充满生活实感的“奖励”。
“……谢谢姐姐。”他接过盘子,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努力维持着笑容,用叉子挖下一角,送入口中。
伯爵红茶的淡雅香气首先弥漫,接着是海盐焦糖油独特的咸甜风味,平衡得妙到毫巅,丝毫不会腻口。糖渍栗子仁软糯香甜,栗子酱带来更深沉的坚果韵味,烤杏仁的酥脆和焦糖脆“咔嚓”的轻响在齿间迸发,丰富而有层次。温暖、醇厚、带着秋阳光和收获的满足感。
“好吃……”他抬起头,看着付淑琪,眼神里的赞叹无比真实,甚至忘记掩饰,“琪琪姐,这个……真的太好吃了。”
我看着他那副毫不作伪的惊艳表情,自己也切了一小块尝了尝,似乎在确认口味。片刻后,我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弧度。“嗯,还可以。下次栗子酱可以炒得更一点,风味会更集中。”
我又切了几块,分给店长姐姐和其他留下的店员,收获一片收获一片赞誉。
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平稳流逝。夕阳西斜,客人们陆续离开,其他店员也下班回家了。“甜意”里只剩下我、顾明、店长姐姐,以及坚持要留下来“帮忙”的林晓阳在做最后的清扫和整理。
卷帘门半掩,店内灯火温暖。我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甜品,准备报损。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长裤,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眉眼,以及那头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深红的头发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还有那与顾明极为相似的身形轮廓……
我抬头看去,微微一怔。这人……和顾明好像。是兄弟吗?
店长姐姐和林晓阳也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过去。
顾明(薛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随即又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一个笑容,主动打招呼:“阿影?你怎么来了?”
来人——薛影,在口罩后几不可闻地“接你下班”,目光飞快地扫过店内,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地移开。他没有摘口罩,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存在感却很强,带着一种与“顾明”的阳光截然不同的、沉静的疏离。
我的视线,落在了薛影没有被口罩完全遮住的上半张脸。在他的右侧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皮肤上有几道淡色的、交错扭曲的疤痕,像是曾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裂又愈合,虽然已经淡化,但在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疤痕破坏了原本应该与薛明同样出色的容貌,平添了几分冷硬与……故事感。
但我的眼神里,没有林晓阳那种下意识的惊疑或好奇,也没有店长姐姐瞬间的恍然和一丝怜悯。我的目光很平静,就像看到一个人普通的胎记或者旧伤,没有任何评判,没有任何恐惧或避讳。我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明,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自然:
“你是顾明的弟弟,还是哥哥?”
她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薛影口罩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而平静地发问,更没料到她眼中竟无半分异色。他沉默了一秒,才低声回答,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弟弟。”
“哦。”我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后,我转身,从作台上拿起之前切蛋糕剩下的一小块海盐焦糖杏仁咸油蛋糕,放在一个净的小碟里,走到薛影面前,递给他。
“吃蛋糕吗?”我问,声音依旧很轻,“你哥哥做的。” 我指了指顾明,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秘密。
顾明立刻挺起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凑过来揽住薛影的肩膀但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他的手心出汗了:“怎么样?你哥我厉害吧?哈哈哈!快尝尝,姐姐教我的,我抹的油!”
薛影看着递到眼前的蛋糕,又抬眼看了看我。我的眼神清澈平和,仿佛给他蛋糕和给任何一位客人蛋糕没有区别。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碟子和小叉。然后,他拉下口罩,露出下半张脸——那里皮肤光洁,与上半张脸的疤痕形成鲜明对比,但并不显得怪异,反而有种奇异的、残缺的俊美。
他没有理会自家哥哥的炫耀,用小叉切下一角蛋糕,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不紧不慢。
“好吃吗?”顾明迫不及待地问。
薛影放下叉子,重新戴好口罩,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很平,却少了之前的冷硬:“不错。”
我已经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里面加了两片新鲜的柠檬。“柠檬水,解腻。”我将杯子放在他旁边的餐桌上。
薛影看了看那杯清澈的、飘着柠檬片的冰水,又看了看已经走回收银台后继续清点的我,沉默地坐了下来,慢慢吃完了那块不大的蛋糕,然后喝了一口柠檬水。微酸清爽的滋味,确实冲淡了蛋糕的醇厚,很舒服。薛影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看向我。我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神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探究,也没有丝毫因他怪异打扮而生的异样。我只是……给了他一杯解腻的水。就像她给那个“顾明”夹菜,教他抹面,奖励他蛋糕一样,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自本真的善意。
这种善意,对他而言,陌生到刺痛。他脸上这些疤痕,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我却仿佛视而不见,只将他当作“顾明的弟弟”来寻常对待。
店长姐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没多问。林晓阳则皱着眉头,打量着这对突然出现的、气质迥异的双胞胎兄弟,心里那种“顾明不简单”的感觉更强烈了。
我很快清点完毕,将几样今天没卖完、但依旧很新鲜的甜品和面包小心地打包好,分装了两个大纸袋。我先拿起一袋,递给店长姐姐:“店长,这些你们带回去吧,明天就不新鲜了。”
店长姐姐笑着接过:“好,谢谢妹妹,真厉害。”
接着,我拿起另一个明显装得更满的纸袋,走到顾明和薛影面前。我看着他们,目光柔和,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些,也拿走吃吧。或者是给家人。”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珍惜,“不吃,也是浪费。”
我的声音很轻,但“给家人”三个字,让薛明和薛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同时微微一僵。
家人……
这个词,对他们这种从实验室逃出来、在黑暗中挣扎、脸上刻着耻辱与痛苦疤痕、注定与“正常”生活无缘的人来说,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词汇。他们曾是编号808的双胞胎实验体,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共享着视觉、痛觉与听觉的诅咒,接触芯核后发生排异,被判定三个月内会异变成怪物、即将被清除。他们不想变成怪物,所以计划刺秦彻,只求死在强者手里。第一次暗失败,被秦彻说“无聊”。第二次刺时,两人突发异变,体内长出黑色结晶,是秦彻出手救下他们。死里逃生后,他们彻底放下心,真心追随秦彻,成为他手中最利的“乌鸦”。
但异变时黑色结晶从体内长出、刺破皮肤,爬满了薛影的脸;后来剜掉结晶,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从此两人常年戴乌鸦面具示人,将过去与伤痕一同隐藏。时间流逝,疤痕淡了,可烙印在灵魂里的孤独与“非人”的认知,从未褪去。
秦彻待他们极好,给予信任、尊重和庇护,远胜所谓“主人”与“下属”。那份宽容和担当,是他们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就是家人还有梅菲斯特那个机械乌鸦他们老大做的他们都是家人。
现在,这个女孩,这个被他们老大伤害、被他们暗中监视保护的女孩,用如此平常而真诚的语气,将打包好的、她亲手制作的食物递给他们,说“给家人”。
仿佛他们也是拥有家庭、会被家人等待分享食物的、最普通的人。
一股酸涩而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刷过薛明薛影冷硬的心防。薛明的鼻子有些发酸,他率先反应过来,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突如其来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顾明式的灿烂笑容,语气轻快得甚至有些夸张:
“谢谢姐姐!那我们就不客气啦!正好晚上当宵夜!”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满载心意的纸袋,感觉重逾千斤。
薛影也默默地接过了另一个袋子,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我,隔着口罩,低声又说了一遍:“……谢谢。” 这次,那简短的两个字里,似乎多了些极其细微的、别样的温度。
我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负担,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将食物妥善地交到需要的人手里,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了却一桩心事。
“不客气。”她摇摇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对店长姐姐和林晓阳点点头,“店长,晓阳,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啊妹妹!”
“姐姐再见!”
我走到门口,顾明(薛明)突然扬声,笑容明亮:“明天见,姐姐!”
我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暖黄的灯光下,红发少年笑容灿烂,眼神净;他身边,黑衣口罩的弟弟沉默而立,目光沉静。我朝他们点了点头,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放松的笑意。
“嗯,明天见,顾明。”
我推开半掩的玻璃门,身影融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之中,渐渐走远。
店内恢复了安静。店长姐姐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对双胞胎兄弟,又看看我消失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开始锁保险柜。林晓阳则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薛明和薛影提着那袋沉甸甸的甜品,站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店内,一时都没有动。纸袋里散发出的甜香,混合着柠檬水的清新气息,还有那句“给家人”带来的、久久不散的震撼与暖意,萦绕在他们周围。
“哥,”薛影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不怕。”
薛明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怕薛影脸上的疤,不怕他们突兀的出现,不怕任何可能的“异常”。她的不怕,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等的接纳与平静。
“嗯。”薛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又想起她递来蛋糕时说“奖励”时的淡淡笑意,还有那句“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个词,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一个任务节点,而是带着温度,带着让人心口发软、又隐隐作痛的期待。
兄弟俩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提起袋子,对店长姐姐点头致意,也一前一后离开了“甜意”,身影很快没入霓虹闪烁的夜色。
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手中沉甸甸的纸袋,仿佛不仅装着甜品,还装着来自那个温暖角落的、一份意想不到的、名为“平常”与“善意”的礼物,沉甸甸地,压在他们惯于握持武器、沾染黑暗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