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向正午,“甜意”甜品店迎来了客流的小高峰。玻璃柜台后,刚补满的草莓挞在暖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甜香四溢。
我正低头给一个巧克力慕斯做最后的装饰,手指稳定,动作流畅,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压缩在这方寸之间的油和可可粉上。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屏蔽脑海里的惊悸,和喉咙处那被高领毛衣摩擦带来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的刺痛。
门铃轻响。
我下意识地抬头,职业性的“欢迎光临”已经到了嘴边,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冰冷刺骨的颤栗。
是黎深,和沈星回。
黎深依旧是那副清冷严谨的模样,黑色大衣下是熨帖的衬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沈星回站在他身侧半步,银发柔软,蓝眸温润,手里随意提着一个猎人常用的收纳袋。
他们怎么会一起来?是巧合,还是……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我脸色瞬间煞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昨晚仓库里冰冷的灯光、窒息的感觉、秦彻血红的右眼、祁煜那句带笑的“滚吧”、还有其他几人冷漠的注视……所有画面轰然回闪。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我猛地低下头,手里的裱花袋差点脱手。我将未完成的慕斯往台子深处一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旁边正在打包的同事小张仓促道:“我、我去后厨看看烤箱!你、你招待一下!”
不等小张反应,我已经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通往后面作间的小门,背影仓皇,带着明显的惊惧。
小张愣了愣,嘀咕了一句“妹妹怎么了”,但客人已到眼前,她连忙扬起笑脸:“欢迎光临!两位需要点什么?”
黎深的目光,在我那仓惶消失的衣角上一掠而过,橘金绿色的眸光几不可查地沉了沉。沈星回也看到了,他温润的蓝眸微微一动,视线扫过后厨方向,又平静地移开。
店长姐姐刚好从仓库点货出来,看到黎深,眼睛一亮,热情地打招呼:“呀,黎医生!又来买甜品?哦对了!”她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伞套,里面正是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那个白色茉莉花挂件轻轻晃动。
“黎医生,这把伞是您的吧?上次妹妹——就是我们店新来的那个乖巧姑娘,淋雨那天您借给她的。她一直念叨不知道怎么还给您呢,可巧您今天就来了。”店长姐姐笑着把伞递过去。
黎深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伞骨和那微凉的茉莉花挂件。他握紧了伞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更低沉沙哑了几分:“……没事。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瞟向后厨那扇紧闭的门。
店长姐姐没察觉异样,又看向沈星回,熟稔地笑道:“沈猎人是吧?老样子,草莓挞?给女朋友买的吧?做你女朋友可真好,你们感情真不错!今天给你们打折,好吃再来哈!”
沈星回安静地听着,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时,他浓密的银色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抬起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眼睛,看向店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不是我自己吃的。”
店长姐姐“啊”了一声,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帮朋友或同事带,依旧笑呵呵:“哦哦,可以可以!看来我们的草莓挞是真受欢迎!两位稍等,马上打包好!”
等待的间隙,狭小的店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黎深握着伞,站在柜台前,身姿笔挺,却莫名显得有些僵硬。沈星回则安静地打量着柜台里精致的甜品,目光偶尔掠过作间的门缝,那里隐约有身影晃动,又很快躲开。
很快,甜品打包好。两人付了钱,接过纸袋。
“谢谢惠顾,再见!”店长姐姐热情道别。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店门外,街道的人流重新遮挡了视线,又过了好几分钟,后厨的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我探出半个脑袋,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惊惶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店面,确认那两个人真的不在了,才长长地、脱力般舒了口气,慢慢挪了出来。
“妹妹,你怎么啦?”店长姐姐好奇地看着我,“刚刚慌慌张张的,认识黎医生和沈猎人?”
我心头一跳,连忙用力摇头,挤出一点勉强的笑容:“不、不认识。就……上次下雨,黎医生好心借了次伞。其他的……不熟。我、我刚来临空市不久,这边的人……都不太熟。”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
店长姐姐见我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感慨道:“这样啊。黎医生还真绅士,现在这么热心肠的年轻人不多了。”
绅士……
我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楚和恐惧。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这个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挺绅士的。”
“好了好了,”店长姐姐拍拍手,转移了话题,“妹妹,你上午放进烤箱的巴斯克蛋糕是不是快好了?还有你说的那个减糖核桃枣泥蛋糕,适合老人的那个?”
提到甜品,我似乎找到了些许依靠,神情稍微放松了点,点点头:“嗯,应该烤好了,我去看看。减糖的配方我调整过,甜度很低,主要是枣泥和核桃的香气,软硬也合适。”
我转身回到后厨,很快,带着隔热手套端出了两个烤盘。浓郁醇厚的芝士焦香和温暖的枣泥核桃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引得前面几个同事都凑了过来。
“哇!好香!妹妹你太厉害了!”
“这个巴斯克看起来太完美了!焦斑恰到好处!”
“枣泥蛋糕也好香!给我买一块,她糖尿病,好多甜的都不能吃。”
店长姐姐看着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成品,脸上笑开了花:“我们妹妹真棒!回头给你加工资!快,拿出来切块,让大家也尝尝!”
同事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奖,气氛一时热闹温馨,我被围在中间,听着大家的赞美,看着自己亲手做出的甜品受到欢迎,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红晕,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啦,就是随便做的,大家不嫌弃就好。”
我短暂地沉浸在这份微小而真实的成就感里,几乎忘记了片刻前的惊惶。
我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就在“甜意”店面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伪装成装饰品的微型监控探头,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我的惊慌躲闪、店长与黎深的对话、我的否认、我此刻被同事围绕时那短暂放松又很快收敛的笑容——都清晰无误地记录了下来。
信号,实时传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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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109区,暗点顶层。
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还有红色月光,为室内投下变幻莫测的幽暗光影。秦彻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前悬浮着数个光屏。其中一个,正无声播放着“甜意”店内的实时画面。
他看着我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躲进后厨,看着黎深接过那把伞时细微的僵硬,看着沈星回否认“不是自己吃”,看着我否认“不熟”,听着她说“挺绅士的”。
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N109区的无冕之王,只有他自己知道,腔里那颗心脏,正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穿刺,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血肉模糊的痛楚。放在扶手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手背上青筋隐现。
办公室门外,隐约传来薛明压低的声音,带着点懊恼和同情:“完了完了……老大这追妻路……我看是前途无‘亮’了。人家小姑娘都说不认识了,还绅士……这比了老大还有那几位都要难受……”
薛影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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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湾,私人岛屿别墅。
祁煜没有开灯,独自站在面朝大海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幕和咆哮的海浪,屋内只有他面前悬浮的光屏散发着冷光,映亮了他失去血色的脸和那双此刻晦暗不明的蓝粉异瞳。
他听到了店长的话,听到了我的回答。
“不认识。”
“不熟。”
“挺绅士的。”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昨天在仓库,自己就是用那种漫不经心、带着笑意的语调,对吓得瑟瑟发抖的她说“滚吧”。
呵……绅士。他现在连被她评价一句“绅士”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吓坏她的、冷漠的旁观者。
画室门口,他的好友兼经纪人唐知理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祁煜僵硬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补了一句:“活该。让你嘴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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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公寓。
沈星回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的简易小桌上放着那份打包回来的草莓挞,纸盒还未打开。他面前的个人终端屏幕上,定格在我躲进后厨前那惊惶一瞥的画面上。
银色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他不是自己吃的。他今天鬼使神差地跟黎深一起进去,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恐惧,听到了她的否认。
“不熟。”
他缓缓闭上眼睛。屏幕另一端那个女孩,曾经隔着屏幕,用最温暖的目光注视他,为他每一次回溯时间而揪心,为他每一次战斗胜利而欢欣。而现在,她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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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深的别墅,书房。
灯光是冷静的白色。黎深坐在书桌后,那把黑色的伞就放在他的手边,茉莉花挂件安静地垂着。他面前的医疗光屏一角,分屏播放着甜品店的监控画面。
他看着自己接过伞,听着店长的话,听着我的声音。
“黎医生好心借了次伞。”
“不熟。”
“挺绅士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伞柄上冰凉的茉莉花。小茉莉。他记忆里的那抹纯白清香,和他刚刚在店里感知到的、那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极度恐惧后强自压抑的细微颤抖,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太阳传来阵阵刺痛。
他救死扶伤,却差点成为施加伤害的一员。他的“绅士”举动,如今成了她划清界限的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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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市,悬浮岛上。
夏以昼站在训练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云海翻腾,城市的灯火在更下方如星河铺展。他刚结束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但身体的疲惫丝毫无法抵消心底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绪。
他面前的空中投影着同样的画面。他看着我躲闪,听着那些对话。
“不熟。”
“挺绅士的。”
他想起清晨街角,她躲在招牌后那苍白的脸。想起监控里她记账本上“不欠任何人”的字迹。想起昨晚,在仓库,他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猛地一拳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闷响,玻璃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瞬间泛红。他早该察觉的。那种眼神,那种气息……他怎么能……放任秦彻那样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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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意”甜品店。
小小的曲似乎已经过去,店内恢复了忙碌的常。店长姐姐忙了一圈,目光无意间扫过我,忽然“咦”了一声,指了指我的脖子:“妹妹,你这里……怎么了?”
我正低头整理柜台,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高领毛衣在忙碌中稍微松垮了一点,露出了一小片脖颈边缘,那深紫色的淤痕隐约可见。
我飞快地抬手,将衣领往上拉了拉,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啊,没事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有点紫了,穿高领遮一下,不然不好看。”
我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真的只是一点无足轻重的小磕碰。
店长姐姐不疑有他,毕竟我平时确实有点毛手毛脚(在她们看来),便笑着嗔怪道:“你呀,注意点!老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回头买点药油擦擦。”
“知道啦,店长姐姐。”我乖巧地应着,笑容不变,只有我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幸好,高领足够高,遮住了大部分,店长没有靠近细看,否则那清晰的五指印,本无从解释。
我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将那份险些被窥破的惊恐,和喉咙处火烧火燎的痛楚,连同那灭顶的伤心与孤独,一起死死地、更深地压回心底。
而这一切,都被那个沉默的监控头,忠实地记录着,传递到五个不同的地方,在五个男人的心头,再次碾过沉重的一击。
我说不熟。
我说绅士。
我小心地藏起伤痕,笑着说是自己撞的。
我正在用尽全力,将自己从他们的世界里,净净地擦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