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甜意”后厨再次被温暖的食物香气填满。今天我做的菜色更加丰盛,几乎赶得上小型的家庭聚餐:一大笼热气腾腾、白胖松软的豆沙包,一壶用砖茶和鲜熬煮、撒了炒米和皮子的咸茶,主菜是红亮油润的辣子鸡丁,酱汁浓稠的红烧肉,酸甜诱人的糖醋排骨,切片均匀的凉拌牛肉,以及一锅炖得酥烂入味的番茄牛腩。电饭煲里晶莹的白米饭散发着甘甜的香气。
“哇!今天是什么好子!妹妹你也太舍得了!”小张店员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起碗。
“就是就是,这也太丰盛了!跟着妹妹有肉吃!”另一个女孩笑着附和。
店长姐姐帮着把菜端上小桌,闻着香味,也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妹妹就是能,谁娶回家谁有福气。” 她说这话时,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自家那个从早上就有点蔫头耷脑的弟弟林晓阳。
林晓阳看着满桌佳肴,又看看正在给大家盛饭的我,我系着素色围裙,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神色专注而柔和。
他心里那点因顾明而起的挫败感稍减,又被更强烈的倾慕取代,连忙凑过去:“妹妹,我来盛饭吧,你忙一上午了。”
“不用,马上好。”我语气平淡,手上动作没停,将最后一碗饭盛满。
这时,顾明(薛明)洗好了手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那碗堆得冒尖的饭,然后——在众人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非常“顺手”地,拉开我旁边那张椅子,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通常是店里年纪最小的女孩或者来得最晚的人坐的,并不固定。但顾明坐得那么坦然,那么迅捷,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给他留的。
坐下后,他还仰起脸,对着我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姐姐,我坐这儿行吗?好多问题想吃饭时问你呢。”
他语气自然,眼神清澈,配上那头耀眼的红发和英俊的脸,让人很难拒绝,甚至觉得质疑他都是一种罪恶。
我也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少年笑容灿烂,眼里只有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我的信赖,仿佛我是他唯一能依靠的前辈。我沉默了两秒,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先吃饭吧,问题一会儿再说。”
“好!”顾明立刻应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满桌菜肴,然后非常精准地,伸向了那盘糖醋排骨。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炸得金黄酥脆、挂着匀称瘦肉和一点脂肪的排骨,动作平稳地放进了我的碗里。
“姐姐,你吃这个。”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略显直率的关切,“吃瘦的。你太瘦了,多吃一点。”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语气真诚,仿佛这只是学徒对辛苦教导自己的师傅一点理所当然的体贴和敬意。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看顾明,又看看我碗里那块油光水滑的排骨。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酱汁正慢慢渗进雪白的米饭。我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了。
哪怕是这种细微的、夹菜的动作。在原来的世界是独来独往,在这里更是小心翼翼,避免任何多余的接触和牵连。顾明的举动突兀,却不让人讨厌,甚至……那直白的话语里纯粹的关心,让我冰冷的心弦被很轻地拨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对上顾明亮晶晶的、含着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只有“希望你多吃点”的简单愿望。我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弧度。
“谢谢。”我说,声音轻柔,“不过太多了,我吃不完。你自己也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我没有拒绝那块排骨,反而提醒他也要多吃。这已经是我表达善意的极限了。
顾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用力点头:“嗯!我也吃!姐姐做的饭最好吃了!” 说完,他才给自己夹了别的菜,大口吃起来,吃相豪迈却不粗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生气。
店长姐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拿着豆沙包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笑意和玩味。她这个弟弟,看来是真没戏了。瞧瞧人家顾明这小伙子,多会来事儿!
关心得恰到好处,理由冠冕堂皇(请教问题),动作自然不做作,偏偏长得还这么扎眼,让人讨厌不起来。妹妹那丫头,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对顾明明显比对晓阳温和多了,至少没直接拒绝他的靠近和关心。
她一边小口咬着豆沙包,甜糯的豆沙在口中化开,一边用看好戏的目光在自家弟弟、妹妹和顾明之间扫视。嗯,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晓阳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端着碗,看着我碗里那块刺眼的排骨,又看看顾明那副“乖巧好学”的模样,口堵得厉害。
他也想给妹妹夹菜,可手伸出去,又觉得太过刻意,而且妹妹很可能不会要。这个顾明!他绝对是故意的!什么“太瘦了多吃点”,这语气也太亲近了吧!他们才认识两天!
他闷头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辣子鸡丁的香辣,红烧肉的醇厚,凉拌牛肉的清爽,此刻都失去了吸引力。
他只看到顾明时不时自然地给我递一下汤勺,提醒我“姐姐,汤小心烫”,或者在我吃完碗里的饭后,极其顺手地拿过我的碗:“姐姐,我再帮你盛半碗?下午还有的忙。” 而我,大多只是轻轻摇头或点头,偶尔低声说句“谢谢”,虽然没有更热情的回应,但那是一种默许的、习惯性的平静。
他们之间那种……莫名的默契和氛围,让林晓阳感到一阵无力。这个顾明,到底什么来头?
而作为视线焦点的我,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顾明过于自然的靠近和体贴,让我有些无措,但奇怪的是,并不反感。或许是他眼神太过净,动机太过“单纯”(至少她认为如此),又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将这种照顾与“顾明是个家境普通、需要这份工作、所以格外珍惜并感激我”的形象联系起来。
他笨拙但认真的学习态度,抢着活的勤快,以及此刻直白却不过界的关心,都让我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很累的时候,有个人能帮忙分担重活,记得递一杯温水,吃饭时提醒你多吃一点……这种感觉,对我而言,陌生而奢侈。她小口吃着顾明夹给她的那块排骨,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肉质很嫩,火候刚好,是我喜欢的口感。我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顾明(薛明)看似专注吃饭和“请教”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着,警惕着林晓阳的任何举动,同时更仔细地观察着我。
我吃得不多,速度也慢,似乎胃口不太好。但至少,我接受了他的靠近和那点小小的关心。这让他心里那点因欺骗而产生的细微愧疚,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保护我不受任何打扰(包括林晓阳这种苍蝇)的念头压了下去。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甜意”后厨这方小小天地里,饭菜的热气氤氲,食物的香气交织。我安静地吃着饭,耳边是同事们的谈笑声,身边是一个散发着温暖活力、总是“恰好”需要我指导的红发少年。
这一刻,没有冰冷的仓库,没有窒息的掐痕,没有那些让我心碎的目光。只有胃里逐渐充盈的暖意,和一种久违的、属于“常”的平静假象。
我不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有多少复杂的心绪在翻腾。我只是在这短暂的安全区里,允许自己稍微放松那绷得太紧的弦,
接过少年夹来的排骨,低声说一句“谢谢”,然后继续,沉默地、坚韧地,吞咽下生活给予我的,所有酸甜苦辣。
街对面的咖啡馆,薛影记录下新的观察,点击发送。报告里,“林晓阳的挫败感”、“顾明防御成功”、“目标对顾明接受度提升”、“午餐氛围”等关键词被重点标注。他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其他几个角落,有人正对着类似的报告,或沉默,或苦笑,或攥紧了拳头,将那句“她太瘦了,多吃一点”反复咀嚼,咽下满喉的苦涩与迟来的、无用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