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意”甜品店每周有一天的休班,我通常选择在租住的小屋里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行走。这个休班,鬼使神差地,我乘上了通往白沙湾的轨道列车。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片金鳞。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片格外热闹的海岸。色彩鲜艳的画作沿沙滩陈列,人群三三两两聚集,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临海搭建的一个简易画架旁。
是祁煜的露天画展。
我停住了脚步,找了个不起眼的礁石后方坐下,将自己隐藏在游客的阴影里。这个距离,足以看清一切,又不会被打扰。
祁煜穿着随性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专注地挥动着画笔,画布上色彩奔放而热烈,一如他给人的感觉。而他的模特,正是“她”主控。她穿着一袭飘逸的长裙,坐在一把高脚凳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笑容明媚得晃眼。
我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祁煜的脸上。
那是我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隔着屏幕看我的神情。
不是玩世不恭的调侃,不是作为传奇画家的疏离,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一种将所有光芒都收敛、只聚焦于画布和画布前那个人的温柔。他的眼神像最细腻的笔触,一遍遍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同绘入画中。
阳光、海风、画布、佳人。构成了一幅完美得如同官方宣传海报的画面,曾几何时他也是隔着屏幕这样看着我喊我宝宝小姐
我的心,像是被海风吹透,凉飕飕的。我抱紧膝盖,将自己缩得更小。果然,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任何想象都来得真实和残酷。
他可是祁煜啊利莫里亚最后的海神他等了数万年才等到的海神的小新娘,此刻正占据着他全部的视线和灵感。我有什么资格,去打破这份圆满?
夕阳将海面染成瑰丽的橘红色,人群渐渐散去。我一直坐到画展结束,看着祁煜和“她”主控说笑着收拾东西,看着她帮他拿起颜料箱,两人并肩离开,身影融入夕阳的余晖,和谐得像本就该在一起。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正准备离开,却看到沙滩上还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画稿、饮料瓶和装饰品。大概是主办方来不及清理彻底。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走了过去。
就当是,为这个曾经给我带来过慰藉的世界,做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事吧。
我默默地捡拾着垃圾,将它们归拢到一处。夜色渐渐弥漫,海浪声变得清晰而深沉。就在我弯腰去拾一个被沙半埋的彩带卷时,几个穿着花哨、浑身酒气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围了过来。
“哟,小妹,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捡破烂啊?”为首的那个嬉皮笑脸地挡在她面前。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我马上就走。”
“别急着走嘛,陪哥几个玩玩?”另一人伸手想来拉她。
我吓得脸色发白,正要呼救,一个带着几分懒洋洋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几位。为难一个女孩子,不太好看吧?”
众人回头,只见祁煜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双手兜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锐利的光。
那几个醉汉似乎认出了他,或是被他那股不好惹的气场慑住,嘟囔了几句,悻悻地散开了。
我惊魂未定,心脏狂跳,看着祁煜一步步走近。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夜色为他俊美的轮廓蒙上一层朦胧。
“没事吧?”他在我面前站定,语气平淡。
“没……没事。谢谢你。”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祁煜的视线在我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我脚边那堆垃圾,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带着礼貌的疏离:“清理场地是工作人员的事。这么晚了,女孩子独自留在海边不安全,早点回去吧。”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好奇的探询。他的出手相助,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一种对一个人类弱者的本能回护,与我是“谁”毫无关系。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我再道谢,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双手兜,慢悠悠地走远了,很快就融入了海岸线的夜色里,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我站在原地,海风吹得我单薄的身体有些发冷。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路过时带起的、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他的温柔是真的。那份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担当,那份恰到好处的提醒,都是真的。
可这份真实,也无比清晰地告诉我:他的爱,他所有的专注、热情与独一无二的温柔,都已经有了明确无误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向“她”。
而我得到的,不过是他洒向人间、如同月光洒在海面上般均等的,对陌生人细微的善意。
这份善意让我感激,也更让我清醒。我紧了紧衣领,最后看了一眼祁煜消失的方向,然后默默转身,走向与那束光芒完全相反的、属于我自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