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109区暗点顶层的冰冷空气,仿佛被刚才那段监控录像冻得更结实了。秦彻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背对着落地窗外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都市夜景,面向墙壁上依然定格的画面——我拉高衣领,露出那勉强笑容的瞬间。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低鸣,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沙哑的决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薛明,薛影。”
一直如同影子般候在门外的乌鸦兄弟立刻无声地出现在办公室内,单膝跪地:“老大。”
秦彻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墙壁上我那张苍白的脸,和我脖颈间哪怕隔着像素也能感受到刺目的淤痕边缘。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两个,从今天起,轮流。一个去她身边,给她当‘同事’,保护她,顺便……帮她,别让她那么累。”
“什么?!”薛明没忍住,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连一向沉默的薛影,面具下的眼睛也瞬间睁大了。
“老大,这……”薛明挠了挠头,乌鸦面具歪了歪,语气充满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为什么啊?保护大嫂……呃,保护那位小姐,我们暗中盯着不就行了?当同事?这、这怎么当啊?我们俩这造型……”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标志性的乌鸦面具。
秦彻终于慢慢转过了椅子。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但那双眼睛,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沉痛和不容动摇。
“她没见过你们。”秦彻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敲进薛明薛影的耳朵,“无论是在她那个世界,隔着屏幕,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你们戴着面具,但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角色’……在她的认知里,没有独立的、具体的‘脸’。”
他指的是游戏设定里,乌鸦兄弟作为秦彻的下属,形象是一天到晚就带着乌鸦面具什么都没有漏出来过,更从未以真面目在“她”面前正式登场过。她作为玩家,可能知道“薛明薛影”这个双胞胎活宝兄弟,但绝不会认得他们的真实样貌。
“所以,你们是‘新’的,安全的。”秦彻的目光扫过他们,“去‘甜意’应聘,随便什么岗位。盯着她,确保她安全,别让昨晚的事情再发生,也别让任何其他不长眼的东西靠近她。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看看她能做什么,就帮她做点什么。搬重物,应付难缠的客人,或者……别让她为了省钱只吃过期面包。”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薛明和薛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无奈,以及一丝“老大果然受太大”的同情。去甜品店当店员?保护人?这活儿可比人放火、调查情报难搞多了!还得“帮忙别让她累着”?这尺度怎么把握?
但秦彻的眼神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而且,是基于一种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却已能感受到其沉重分量的悔恨与补救。
薛明苦着脸,小声嘀咕:“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撞了撞薛影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咋办?
薛影沉默两秒,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规矩。”
薛明立刻会意。他们兄弟之间遇到难以抉择又必须上的任务时,有一套简单粗暴的决策机制。
“石头,剪刀,布?”薛明压低声音,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拳头。
薛影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也握起了拳。
“一、二、三!”
两只黑色的拳头同时展开。薛明是布,薛影是石头。
“哈!”薛明面具下的嘴角还没咧开,就意识到自己赢了意味着什么,得意的表情瞬间垮掉,变成哭丧脸,“呃……不是,等等,三局两胜?”
薛影已经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站直,甚至轻轻拍了下薛明的肩膀,乌鸦面具转向他,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薛明发誓他听到了面具后面那一声极轻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哼笑。薛影用他那种平直无波的语调,低声补刀:“愿赌服输。哥,我会‘会去看你的’。”
他把“会去看你”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显然是指回来看薛明在甜品店手忙脚乱的好戏。
“嗷——!”薛明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哀嚎,抱着脑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阿影你手气什么时候这么臭了!”
秦彻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或者说,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被愧疚和另一种急切的焦灼占据,无暇他顾。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薛明,明天就去。身份会给你准备好。薛影,外围接应,信息汇总。”
“是……”薛明有气无力地应下,已经开始头疼明天该怎么扮演一个“正常”的甜品店应聘者了。穿什么?说什么?甜品怎么做?天啊,这比让他潜行暗十个目标还难!
秦彻重新转向窗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玻璃和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个狭窄破旧的小公寓,或是那间飘着甜香的“甜意”店里。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远远地、换一种方式,放一个她不会认出、不会害怕的“影子”在她身边。他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忍受她再受到任何一点伤害,或是独自承担那份沉重的、写着“不欠任何人”的艰辛。
而他不知道,同一时刻,在不同的地方,另外几个男人,看着监控画面里我惊惶躲闪的眼神和强撑的笑容,中也翻腾着类似的、近乎窒息的悔恨,与一种急迫的、想要做点什么却又束手无策的煎熬。一场 无声的、各自为战的“补救”与“守望”,或许即将以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展开。
而风暴的中心,我,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在打烊后,仔细算着今天的账目,小心地将不多的收入分开,一部分放进贴有“房租”字样的信封,一部分放进“生活费”的铁盒,然后看着铁盒里寥寥无几的硬币和纸币,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高领下依旧刺痛的脖颈,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对自己说:“没事的。再坚持一下,还完钱……就好了。”
我不知道,从明天起,我的“同事”里,会多出一个内心疯狂吐槽、表面还得努力装作和蔼可亲的“乌鸦特工”。而我的生活,将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加上一层无声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