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开时,外门石屋区的雾气还没散尽。
苏清欢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后半夜那阵阴冷气息退去后,她再也没敢合眼,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直到窗外彻底亮起来,人声慢慢多起来,她才敢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后背的冷汗已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抬手摸了摸口的玉佩,玉还是温温凉凉的,像在无声告诉她——没事了。
可她心里那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昨晚那东西来得蹊跷,走得也突然。
她不用细想也知道,必定是沈烬在暗中护着她。也许是玉佩传了信,也许是他本就一直在附近守着,总之,她又一次被他稳稳护住了。
苏清欢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又暖又慌。
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她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说不出口。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没敢像往常一样出门采药。昨晚的事吓住了她,现在外面流言满天飞,她一出去就会被人指指点点,再加上夜里那股莫名的危险气息,她不敢再随便乱跑。
她靠在门边,听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不采药就没有灵石,没有灵石就买不起淬体汤药,连最基本的修炼都维持不下去。可出去,又只会给自己惹麻烦,甚至给沈烬添麻烦。
她缩在小小的石屋里,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
没过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脚步声。
不是弟子随意走动的轻碎,而是整齐、沉稳,带着一股严肃的气息,一路朝着她的石屋过来。
苏清欢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她下意识站直身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因为流言,长老殿派人来了。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不是之前的客气,也不是闹事的粗暴,而是带着规矩的冷硬。
“苏清欢,开门。”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执法服饰的弟子,面色严肃,腰间配着木牌,一看就是执事堂派来的人。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远远站着,眼神复杂地往这边看。
“苏清欢,有人举报你身带邪气、引妖惑众,扰乱宗门秩序,奉命带你去执事堂问话。”
执法弟子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留情。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果然来抓她了。”
“我就说她不对劲吧。”
“去了执事堂,怕是很难回来了。”
那些声音一字不落地钻进苏清欢耳朵里,她脸色一点点发白,却没有后退,也没有哭闹。
事到如今,躲也躲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两名执法弟子,声音轻轻却清晰:“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跟你们走。”
她不能闹,不能逃,更不能给沈烬再添一点麻烦。
执法弟子对视一眼,大概是没料到她这么配合,点了点头:“走吧。”
苏清欢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口的玉佩,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别担心。
然后,她跟着执法弟子,一步步往外走去。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抬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不能输了底气。
更不能让沈烬白白为她做那么多。
一行人刚走到石屋区出口,迎面就遇上了一道白衣身影。
沈烬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背对着微亮的天光,白衣垂落,神色平静,可周身的气息,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执法弟子脸色一变,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大师兄。”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一二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烬没有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在后面的苏清欢身上。
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抿着,明明怕得厉害,却还在强装镇定,像一只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小兽。
他心口那股闷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沈烬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领头的执法弟子连忙回话:“回大师兄,有人举报苏清欢身带邪气,我等奉命带她去执事堂问话。”
“谁的命令。”
“是……是灰袍长老下令,让执事堂带人。”
沈烬眸色微微一沉。
果然是他。
昨晚才警告过,今天就迫不及待动手,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
他往前轻轻踏出一步,挡在了苏清欢身前,白衣微微一动,就将她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人,我带走。”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执法弟子脸色为难:“大师兄,这……我们不好交代啊,灰袍长老那边……”
“交代,我会去说。”
沈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有任何问题,让他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还是说,你们想连我一起带回执事堂?”
两名执法弟子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大师兄动手。
“弟子不敢。”
“弟子遵命,一切听大师兄的。”
沈烬没再说话,侧身,伸手轻轻拉住苏清欢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微凉,微微一颤。
他没多停留,带着她,转身便走。
白衣掠过路面,一步步走远。
苏清欢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掌心那一点微凉却安稳的触感。
身后的执法弟子不敢追,周围的弟子不敢说话,只剩下一片死寂。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众人才敢缓缓松口气。
今天这一幕,怕是要在青云宗传开了。
大师兄为了一个备受非议的外门弟子,公然对抗长老,拦下执法弟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例,而是明目张胆的维护。
小路幽静,草木清香。
沈烬一直牵着她的手腕,走得不疾不徐,力道很轻,不会让她觉得疼,却也不会让她挣脱。
苏清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脏跳得有些失控。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人这样牵着手。
不是拉扯,不是欺负,而是完完全全的保护。
走了一段路,确认周围没人了,沈烬才停下脚步,松开手。
“害怕吗。”
他回头看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苏清欢抬起头,看着他净清冷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怕,可是跟在他身边,就不怕了。
沈烬看着她眼底的依赖与不安,眸色轻轻动了动。
“执事堂那边,我会处理清楚。”
“以后不会有人再随便来抓你。”
苏清欢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大师兄,你不用一直为我这样……会得罪长老,会被人说闲话的。”
她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沈烬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流言,不在乎非议,不在乎得罪谁。
我只在乎你。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写在眼神里。
苏清欢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平静的眼底,一瞬间,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白衣上,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觉得,就算接下来是狂风暴雨,她也不怕了。
两人不知道的是,这一幕,早已被暗处的一双眼睛,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灰袍长老站在隐蔽的山石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好,好得很。”
“沈烬,你为了一个处处招非议的弟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跟我作对。”
“你真以为,宗主能护你一辈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明着动不了人,那就用别的法子。
先把事情闹大,闹到全宗门都看不下去,闹到宗主也保不住。
到那时,谁也拦不住他。
灰袍长老冷笑一声,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间。
一场更加凶险的算计,已经在暗中铺开。
沈烬带着苏清欢走到一处安全僻静的小亭,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转身去处理执事堂与长老那边的事。
“待在这里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苏清欢乖乖点头:“嗯,大师兄小心。”
白衣身影转身离去,一步步消失在山路尽头。
苏清欢站在亭中,轻轻摸了摸口的玉佩,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底满是安心。
她不知道,这一次的分开,将会迎来一场怎样席卷两人的狂风暴雨。
更不知道,她与沈烬之间那看不见的线,正在被一股黑暗力量,狠狠拉扯,越收越紧。
风雨,终于真正近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