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坐在地上，眼泪掉得有些控制不住。
她不是娇气的人，在青云宗这十几年，挨过冷、挨过饿、被人推搡辱骂、被当成灾星远远躲开，再难的时候她都咬着牙忍了过来，很少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可今天不一样。
全宗门都在传她的流言，都说她会妖法，说她迷惑大师兄，说她该被赶出宗门。所有人都用看异类的眼神看她，连一个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她孤立无援，像被全世界丢在了一边。
就在这种时候，沈烬来了。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怪，只是看着她坐在地上，轻轻说了一句，地上凉。
就这四个字，轻易击溃了她所有强撑起来的坚强。
沈烬看着她掉眼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活了百年，独来独往惯了，身边从来没有人会在他面前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只能安静站在一旁，等她稍微平复一点。
苏清欢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伸手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
可能是坐得太久，腿有点麻，刚一用力，身子就晃了一下。
沈烬伸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他的手很凉，带着修士独有的清冷气，却很稳。
苏清欢心跳莫名乱了一拍，连忙站稳，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谢、谢谢大师兄……”
“嗯。”沈烬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他抬眼扫了一眼这间狭小破旧的石屋，最后目光落在那扇歪歪扭扭、合不拢的门板上。
门板上还有明显的脚印，是昨天那群人踹的。
“门坏了。”他淡淡开口。
苏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道：“我……我没有灵石修，也没人愿意帮我。”
在她被所有人当成妖女的时候，谁还敢靠近她的屋子，更别说帮忙修门。
沈烬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极淡的灵力拂过。
原本歪斜松动的门板，忽然发出轻微的声响，松动的木楔重新归位，裂开的地方缓缓合拢，不过眨眼之间，那扇破破烂烂的门，竟然恢复了原样，关起来严丝合缝。
苏清欢看得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灵力还可以这样用。
在她眼里，灵力是用来修炼、用来对抗妖物的，从没想过，还能用来修一扇不起眼的破门。
沈烬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就可以了。”
苏清欢回过神，连忙道谢：“多谢大师兄……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从清雾崖救她，送她玉佩，给她疗伤丹，一次次帮她解围，现在还帮她修好了门。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烬看着她眼底满满的无措与感激，眸色轻轻动了动。
“不用报答。”他声音很淡，“好好待在这里，别胡思乱想。”
苏清欢咬了咬唇，抬头看他，眼睛还有点红：“可是……他们都在说我，说我会妖法，说我迷惑你……长老也要来查我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她不怕自己受苦，就怕因为自己，连累到他。
沈烬看着她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的样子，心口那股闷意又悄悄冒了上来。
他很清楚，外面的流言有多难听。
他也很清楚，灰袍长老在背后推波助澜，就是想借着她的事，把矛头对准自己。
换做以前，他本不会在意这些是非。
可现在，他在意。
在意她被人欺负，在意她被人误会，在意她一个人缩在这间小破屋里，担惊受怕。
“流言我会处理。”沈烬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长老那边，有我在。”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比任何保证都有用。
苏清欢怔怔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白衣上，像是镀了一层浅淡的光。
他站在这间破旧不堪、连光线都昏暗的石屋里，却像一道真正的光，把她周围所有的黑暗和恐惧，都一点点驱散。
她忽然觉得，就算全宗门的人都不信她，都讨厌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信她。
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苏清欢鼻子又有点发酸，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快要再次泛红的眼眶，轻轻嗯了一声。
“我相信大师兄。”
她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沈烬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没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没有尴尬，也没有局促，只有一种难得的安稳。
过了一会儿，沈烬才再次开口：“我还有事，先回去。”
“你待在屋里，不要随便出去，也不要理会外面的人说什么。”
苏清欢点点头：“我知道了，大师兄。”
沈烬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情绪平复了不少，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有事，我会知道。”
话音落下，他推门走了出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苏清欢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摸了摸口安静贴着的玉佩，心里暖暖的。
有事，他会知道。
原来这枚玉佩，不只是能护着她不受伤害，还能让他感知到她的状况。
难怪每一次她遇到危险，他都能及时出现。
苏清欢轻轻吸了口气，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屋子里还是一样狭小简陋，可她心里，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片冰凉。
她抬头看了看修好的门板，又低头看了看口的玉佩，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往上弯了一点点。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沈烬离开外门石屋区后，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径直朝着灰袍长老所在的山峰走去。
他心里很清楚，想要让苏清欢安稳，光堵住弟子们的嘴没用，必须从源上解决问题。
而这一切的源，就是灰袍长老。
若不是他在背后故意煽风点火，指使弟子散播流言，事情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他向来不爱与人争执，更不爱参与宗门里的勾心斗角。
可这一次，涉及到苏清欢，他不能再视而不见。
山路幽静，草木葱茏，沈烬白衣掠过石阶，气息平静，周身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百年里，他第一次，主动想要去解决一场麻烦。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就像之前无数次下意识出手一样，这已经成了他无法控制的本能。
很快，灰袍长老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门紧闭，四周静悄悄的，透着一股阴沉压抑的气息。
沈烬站在殿外，没有通报，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殿内。
“灰袍长老，出来一见。”
声音落下，殿内沉寂了片刻。
紧接着，殿门缓缓打开，灰袍长老一身灰袍，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看向沈烬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善。
“沈烬，你倒是敢主动来找我。”
沈烬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避让。
“外门的流言，是你指使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灰袍长老冷笑一声，也不掩饰：“是又如何？那个苏清欢本身就身怀异兆，天生引妖，留在宗门本就是祸患，我不过是让大家看相而已。”
“她与你无亲无故，你却三番两次护着她，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什么？”
“你一个百年前捡回来、来历不明的人，真以为有宗主护着，就可以在青云宗随心所欲了？”
话说得尖锐，字字带刺，毫不留情。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这番话激怒。
可沈烬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的事，与你无关。”
“从今往后，不准再有人针对她。”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灰袍长老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强硬。
“沈烬，你敢威胁我？”
沈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像寒潭一般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
灰袍长老与他对视片刻，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忌惮。
他很清楚沈烬的修为深不可测，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宗主一向偏袒沈烬，真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他。
灰袍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冷哼一声。
“好，我等着看。”
“我倒要看看，你能护着她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他甩袖转身，重重走进殿内，殿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烬站在殿外，没有再动。
风拂过白衣，带来山间微凉的气息。
他知道，灰袍长老不会就此罢休。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但他不在乎。
无论对方想做什么，他都接着。
只要能让那个缩在石屋里的少女，安安稳稳，不受委屈。
那就够了。
沈烬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白衣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只留下一片寂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清欢没有再出门，一直待在石屋里。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把采来的草药重新捆好，又喝了几口冷水，心绪比白天平稳了太多。
口的玉佩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散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在陪着她。
她知道，沈烬一定在为她的事奔波。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又暖又酸。
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更乖一点，更小心一点，不再惹麻烦，不再给他添乱。
等以后她变强了，她也要努力保护他一次。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一点点爬上夜空。
苏清欢躺在床上，轻轻摸了摸口的玉佩，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失眠。
因为她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道光，一直在默默守着她。
长夜再黑，也不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