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一鸣面对大妈们的质疑,丝毫不慌,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大妈,您拿生菜跟我这熟食比,那可就冤枉我了。”
“我这是深加工过的零嘴,光是熬这锅老卤,就用了十几味名贵香料,还得用大骨头汤熬煮,再浸泡一整夜才能入味。”
“费时费力又费料,卖五毛真不贵,不过……”
向一鸣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今天是我向一鸣头一天来咱迎春路做买卖,为了回馈街坊四邻,今天买二送一!”
“您买两大的,我白送您一小的!可以自己挑!”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发现两个桶里的笋分了大小,大的粗壮,小的细长。
其实向一鸣心里算过账,两大的加一小的,剥了壳之后的净重连半斤都不到,成本很低。
但在八十年代,老百姓哪见过这种后世玩烂了的促销套路?
“买二送一”这四个字,精准地拿捏住了所有人爱占小便宜的心理。
原本还嫌贵的小伙子一听,脑子里迅速一盘算,买两送一,划算多了!
而且,这手剥笋,确实好吃,刚刚没吃过瘾呢。
“老板,你这人实在!给我挑两大的!”
小伙子痛快地掏出一块钱拍在木箱上。
向一鸣麻利地扯过一张净的油纸,包好三笋递过去:“好嘞!大哥您拿好!”
有了第一个掏钱的,剩下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这味道确实好,拿回去给家里孩子解解馋,给我来两份!”
“别挤别挤!老板,有辣的没?我这上夜班,嘴里没味,得吃点带劲的!”
一个穿着红星机械厂工作服的大叔扯着嗓子喊。
“有!特意用泡椒腌的,保准您吃了一口想两口!”
向一鸣立刻从另一个桶里夹出一辣味手剥笋递过去,还给添了几只泡椒。
大叔撕下一片笋,塞进嘴里吮吸,辣得直吸气,却大呼过瘾:“够味!真够味!给我来几辣的!”
“我要原味的!”
“让一让,让我先挑个大的!”
无论到了哪个年代,国人不仅喜欢看热闹,更喜欢凑热闹,人越多的地方,越觉得东西好。
更何况手剥笋这种新奇的吃食在万兴市绝对是独一份,物以稀为贵,大家都想买回去尝个鲜。
摊子前瞬间变成了抢购现场。
向一鸣收钱、找零、包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旁边卖瓜子的大婶彻底看傻了眼。
她手里那把瓜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呆呆地看着向一鸣手里那一沓花花绿绿的毛票,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时满山都是,送人都没人要的破竹笋,连着壳怎么就能卖这么贵,还被这帮城里人抢疯了!
不到一个钟头,两大桶手剥笋就见了底。
向一鸣把最后几张毛票揣进兜里,看着桶底剩下的最后三四笋,准备收摊。
这年头没有路灯,回村的山路崎岖难走,再晚点怕是要摸黑了。
就在他刚把白纱布重新盖上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几个大学生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小波点长裙的女孩,口别着一枚徽章。
“老板,请问……还有笋吗?”
声音轻柔婉转,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客气。
向一鸣闻声抬起头,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站在摊子前的女孩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五官精致秀气。
她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头发用一条同款黄色波点丝带,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这嘈杂街市格格不入的斯文与贵气。
向一鸣在乡下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最水灵的也就隔壁的秀云姐了,从来没见过气质这么出挑,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孩。
沈明月被向一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
她微微垂下眼帘,手指不安地捏着裙角,为了讨好身后的同学,她鼓起勇气又小声问了一句:
“如果还有的话,我想全买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买二送一,一份五毛钱,还剩下七,多的一送你了,就收你一块吧。”
向一鸣回过神来,数了数手剥笋,给她包好。
“那,谢谢小哥了。”
沈明月拿出手帕,从里边掏出钱递给向一鸣,双手接过笋,礼貌地道谢完,小跑向同学。
沈明月拿着包好的手剥笋跑回同学中间。还没等她打开纸包,一只手就伸了过来,连抢带拿地把纸包夺了过去。
“哎呀,这就是那个什么手剥笋吧?闻着怪香的。”
钟海燕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拆开油纸,大方地分给大家,好像她请客做东一样。
“来来来,黄少,大头,小林,大家都尝尝!”
七笋,几个人一分,转眼就空了。
钟海燕捏着最后一,眼珠子一转,冲着沈明月娇嗔道:
“明月,我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么新奇的东西呢。”
“你家庭条件好,平时山珍海味吃惯了,肯定不会跟我抢这几破竹笋的吧?”
沈明月抿了抿唇,把手收回来,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那……这个你吃吧。”
钟海燕不等话音落地,就把笋塞入口中。
“嘶——好辣!”
钟海燕嚼了几口,辣得直吐舌头,目光落在了沈明月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橘子汽水上。
“明月,这笋太辣了,你那瓶汽水给我喝一口呗?”
沈明月直接把汽水摘下来递过去:“行,汽水给你。”
“谢谢明月,你最好了!”
钟海燕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对嘴吹了大半瓶。
她心里暗自得意。
家里有钱又怎么样?长得漂亮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几句软话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随便卖个惨,这沈明月要什么给什么。
上个月自己装病不想活,沈明月就乖乖替她扫了一个星期的包区。
前几天说自己没件像样的衣服去联谊,沈明月二话不说就把刚买的碎花裙过来。
不远处,向一鸣正把空桶往扁担上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多看了沈明月两眼。
这丫头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很自信,怎么会这样上赶着讨好人呢?
她这样,在同学面前活脱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别人拿她当冤大头,她还送汽水,这也太单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