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蒙蒙亮,向一鸣就挑着两大桶腌制入味的手剥笋,进城。
这年头改开政策,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真要像后世那样彻底放开做生意,哪怕是南边的深城也得等到八五年左右。
但现在八三年,老百姓私底下做点小买卖糊口,上面基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搞得太张扬,早就不像前些年那样动辄抓人,扣帽子了。
一进城,路上零零散散的就看到有不少卖笋的摊子。
正是春天,漫山遍野的春笋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乡下人肚子里缺油水,吃这玩意儿刮胃,不爱吃,但为了换几个盐巴钱,不少人还是会天不亮就去山上扒笋,挑到城里卖。
顺便挨着野蘑菇、木耳和自家种的青菜一起卖。
东西一多自然就不值钱,剥得净净的春笋,在菜市场顶天了也就卖个四五毛钱一斤。
向一鸣脑子清醒得很,他压就没打算去菜市场凑那个热闹。
他做的是手剥笋,是解馋的零嘴,不是拿去下锅炒菜的。
向一鸣脚下生风,直奔向阳公社附近的迎春路。
这里是万兴市最繁华、人流量最密集的地界。
街头坐落着大几百号工人的红星机械厂,往里走是部家属院,街尾还挨着兴国师范大学和市里唯一的一家电影院。
在这附近出入的,不是端铁饭碗的工人,就是家世不错的大学生,还有来看电影的小情侣,兜里都有几个闲钱。
因为政策的松动,迎春路两侧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露天小吃街。
向一鸣挑着担子赶到的时候,路边已经挤了十几个摊位。
有推着倒骑驴卖凉面的,有挎着篮子卖瓜子花生的,还有支个小桌子卖橘子水和酸梅粉的。
跟后世那种大喇叭震天响、霓虹灯招牌闪烁的商业街不同,这地方安静得透着股诡异。
摊贩们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滴溜溜地四处乱瞟,哪怕是跟顾客搭话,也都习惯性地压低嗓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架势活脱脱像是在做贼。
毕竟政策没彻底放开,之前又抓得严,大家胆子都小,谁也不敢真扯开嗓子叫卖,生怕惹来红袖章。
向一鸣在电影院和机械厂中间找了个空地,把扁担一卸,两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他这动静不小,立刻引来了旁边摊贩的侧目。
左边是个卖炒瓜子的大婶,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探头往向一鸣的桶里瞅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右边是个推着自行车卖果汁饮料的大爷,手里正摇着蒲扇,看到桶里那带着毛,连壳都没剥的竹笋,直接乐出了声。
“我说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大爷用蒲扇指了指街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优越感和嘲讽:
“卖菜得去前头拐弯的那头,你把这带皮带毛的野竹笋挑到这儿来啥?”
“这可是看电影和工人们上下班的地方。”
卖瓜子大婶也跟着撇嘴,阴阳怪气地搭腔。
“可不是嘛!人家大姑娘小伙子穿得净净去处对象看电影,谁能抱着生竹笋啃?也不怕崩了牙!”
“小伙子,听婶一句劝,趁早挑走吧,在这儿你连一都卖不出去,白瞎了这力气。”
面对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挤兑,向一鸣也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木桶上盖着的白纱布,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香料的醇厚味道瞬间飘散开来。
“大爷,婶子,我这可不是普通的笋。”
向一鸣嘴角一挑,露出一口白牙:“说不准一会儿我这带毛的笋,比你们的瓜子汽水卖得都好,赚得都多嘞。”
“切,吹牛不打草稿,想钱想疯了吧你!”
卖瓜子的大婶翻了个白眼,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咔作响,等着看向一鸣的笑话。
向一鸣没再搭理他们,从挑子里拿出一个洗得发亮的白瓷盘,用筷子夹出一油光水滑、酱色诱人的手剥笋放在盘子里。
接着摸出一把小刀,手起刀落,将笋切成均匀的四瓣,露出里面吸满汤汁的脆嫩笋肉。
做完这些,向一鸣深吸一口气,腔一震,清朗浑厚的声音瞬间划破了迎春路压抑安静的空气。
“手剥笋!独家秘制的手剥笋!好吃不上火的解馋零嘴!”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这一嗓子吼出来,不仅旁边的摊贩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停住了脚步。
这年头买卖东西都是偷偷摸摸,谁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扯着嗓门叫卖的?
更别提什么“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了。
这词儿对八十年代的老百姓来说,简直比西洋景还新鲜。
人群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把向一鸣的摊子围了起来。
“小伙子,你这喊的啥?真能白尝不给钱?”
一个戴着套袖的工人探着身子问。
“这竹笋连皮都没剥,黑乎乎的,咋吃啊?”旁边一个提着网兜的大妈满脸狐疑。
“大叔大妈,您几位尝尝就知道了。”
向一鸣满脸堆笑,热情地端起白瓷盘往前一递:
“这叫手剥笋,顺着这道口子一剥,里面的肉嫩着呢。”
“今天第一天出摊,大家随便尝,尝了不买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伸手。
瓜子大婶在旁边冷哼一声,小声嘀咕:“连皮带毛的,上面全是调料渣子,吃下去肯定卡嗓子,白给都没人要……”
她话音还没落,一个胆大的年轻小伙子已经捏起了一小块笋尖,学着向一鸣教的方法,轻轻剥开外壳,丢进了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人群中格外清晰。
小伙子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不敢置信地又嚼了两下,咽下去后大声喊道:“豁!怪有味的!这笋又入味又脆生,一点都不涩!连这笋皮上都带着鲜味,太好吃了!”
一听这话,周围人再也忍不住了,纷纷伸手去拿盘子里的试吃品。
“哎哟,还真是!这味道绝了,咸鲜回甜,比肉还香!”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有滋味的竹笋。”
眨眼间,盘子里的试吃品就被抢了个精光。
那个最先试吃的小伙子抹了抹嘴角的酱汁,迫不及待地问:“老板,你这笋咋卖的?给我来两斤!”
向一鸣笑着摆摆手:“大哥,我这笋不按斤卖,按卖。五毛钱两。”
“啥?!”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提网兜的大妈瞪大眼睛喊了起来:
“五毛钱两?你抢钱啊!前面菜市场剥得净净的白笋,一斤才卖四五毛!”
“你这带着一多半的硬壳,才两就要五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