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是被一阵腊梅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清冽中带着甜,不像香水那么浓烈,却无孔不入,连梦里都浸满了它的味道。她睁开眼,淡紫色的纱帐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床头的自鸣钟指在七点上。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
来上海已经七天了。
七天,足够她记住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雕花的红木床架,绣着缠枝莲的帐顶,窗边那张小小的梳妆台,台面上摆着的银镜和青花瓷盒。也足够她记住这栋小楼的每一声响动——早上阿香轻手轻脚上楼的脚步声,楼下厨房里隐约传来的锅碗碰撞声,还有程砚秋出门前在客厅里停留的那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站着,像是在等她下楼。
她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枚戒指。
银色的光圈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套在无名指上,刚刚好。七天来,她每天早上都会这样做,像是确认什么——确认这不是梦,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1927年的冬天是真实的。
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起另一个木雕——程砚秋给她的那个,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木纹略有不同。她把两个木雕并排放在枕边,对着光看。
光线穿透木纹,那些隐隐约约的字又浮现出来。一个上面刻着“1937”,一个上面刻着“1997”。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凹下去的,微微发涩,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1937年。
那一年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一个冬天。另一个冬天。
“小姐,您醒啦?”
阿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气从水面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层薄纱。
沈时序应了一声,把木雕放回床头,坐起来。
阿香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沈时序眯起眼。窗外那棵腊梅开得正好,满树金黄,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
“程先生说,今天要带您去城隍庙。”阿香一边铺床一边说,“他说那边热闹,有好吃的,还有卖小玩意儿的。”
沈时序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涌进来,带着腊梅的香。她探出身子,伸手折了一小枝腊梅,金色的花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串小铃铛。
“小姐,您折这个做什么?”阿香凑过来看。
沈时序笑了笑,没说话。她把这枝腊梅在梳妆台上的青花瓷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阿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小姐,您笑起来真好看。”
沈时序愣了一下。
“程先生要是看见,肯定高兴。”阿香又说,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沈时序脸微微一热,转过身去洗脸。
下楼的时候,程砚秋已经在客厅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大氅,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楼梯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时序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绣着银色的缠枝纹,是程砚秋前几天让人做的。头发挽成髻,着那银簪,耳朵上戴着珍珠坠子——都是他准备的。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
沈时序笑了,走下楼梯,走到他面前。
“阿香说你要带我去城隍庙?”
他点点头,把书放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
“今天天气好,带你去逛逛。”他说,“来上海这么久,还没好好玩过。”
沈时序想了想,确实。这七天里,她除了跟他去过几次南京路、外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栋小楼里。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每次站在那些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她总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像是自己不属于这里,像是一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但他在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消失。
他的手,总是暖的。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
车子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一路穿行。
沈时序摇下车窗,任由冷风吹进来。冬天的阳光是淡金色的,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洋房一栋一栋掠过,有红砖的,有灰墙的,有的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有的门前种着常青的灌木。
她看着那些房子,忽然想:一百多年后,这些房子还在吗?会不会变成什么纪念馆?或者被拆掉,盖成高楼大厦?
“想什么?”程砚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着他。
“在想一百多年后的事。”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时候的上海,是什么样子?”
沈时序想了想。
“楼很高。”她说,“比海关大楼高得多。满大街都是汽车,没有黄包车了。人们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可以说话,可以看东西,可以知道全世界的事。”
程砚秋听着,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定很热闹。”他说。
“是很热闹。”沈时序说,“但是……”
“但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没有腊梅的香。”她说,“没有这种味道。”
程砚秋看着她,眼神温柔。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紧。
城隍庙比沈时序想象的热闹得多。
九曲桥上人来人往,穿长衫的、穿旗袍的、穿西装的、穿短褂的,各色人等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桥下的池子里养着红的金鱼,有人往水里扔铜板,金鱼就聚过来,嘴巴一张一合。
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梨膏糖的,卖五香豆的,卖小笼包的,卖剪纸的,卖泥人的。每个铺子前都围着一圈人,伙计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唱戏。
程砚秋牵着她的手,在人群里穿行。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沈时序跟着他走,时不时被路边的东西吸引,停下来看一看。他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等,偶尔还替她问价。
走到一个剪纸摊前,沈时序停下来。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一把小剪刀,一张红纸,三下两下就剪出一只蝴蝶。那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沈时序看得入神。
“想要一个?”程砚秋问。
她点点头。
老头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程砚秋,笑了。
“剪一对吧。”他说,“一个蝴蝶,一个花,蝶恋花,多好。”
沈时序脸微微一红。
程砚秋却点头:“好。”
老头拿起剪刀,又拿起一张红纸,手起刀落,几下就剪出一朵牡丹。然后换一张纸,又剪出一只蝴蝶,比刚才那只更大,翅膀更舒展。
他把两幅剪纸并排放在摊子上,看看沈时序,又看看程砚秋。
“年轻人,你们是夫妻吧?”他问。
沈时序刚要开口,程砚秋已经答了:“未婚夫妻。”
老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
“好,好。”他说,“送你们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头眯着眼,看着他们。
“蝶恋花,花恋蝶。”他说,“生生世世,不分离。”
沈时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生生世世。
不分离。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幅剪纸。蝴蝶和牡丹,红纸剪的,在阳光下红得像一团火。
程砚秋付了钱,把剪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
从城隍庙出来,天已经傍晚了。
他们找了家临湖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
窗外就是湖心亭,九曲桥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红彤彤的,倒映在水里,像一条火龙。湖面上有几只小船,船上也点着灯,摇摇晃晃地飘着,隐约能听见船上的笑声。
沈时序捧着茶杯,看着窗外。
“时序。”程砚秋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今天那个老头说的话……”他顿了顿,“你信吗?”
沈时序愣了一下。
“什么话?”
“生生世世,不分离。”
沈时序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陈砚秋,想起那个守了她七年的人,想起他最后消失时那个温柔的微笑。想起沈时霜的信,想起那两个木雕上刻着的年份。想起自己从一百多年后来的事实。
她应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
“程砚秋。”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如果我说,我可能不能一直陪着你,你信吗?”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信。”他说。
沈时序愣住了。
“你信?”
他点点头。
“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他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迟早要走的。”
“那你……”
“那我什么?”他笑了,那个笑温温柔柔的,“那我就不该爱你?”
沈时序的眼泪涌上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时序。”他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我能陪你多久,你能陪我多久。但我知道,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
沈时序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滚落。
他伸手,轻轻替她擦掉。
“别哭。”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她破涕为笑。
他也笑了。
窗外,湖心亭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湖面上,小船晃晃悠悠地飘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家戏班子在唱。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
回到程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阿香给他们留了门,厨房里温着汤。沈时序喝了一碗,觉得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上楼之前,程砚秋叫住她。
“时序。”
她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幅剪纸,递给她。
“给你。”
沈时序接过来,看着那红纸剪的蝴蝶和牡丹。蝴蝶的翅膀薄薄的,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灯光下红得像一团火。
“我替你收着。”她说。
他点点头。
她上楼,走到自己房门口,又回头看他。
他站在楼梯下,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亮的。
“晚安。”他说。
“晚安。”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
靠在门上,她听见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走到床边,把两幅剪纸小心地放进枕头底下。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和两个木雕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老头的声音:
“生生世世,不分离。”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
冬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腊梅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满是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腊梅的香。
沈时序起床,推开窗,伸手接了几滴雨。凉凉的,在手心里变成一小滩水。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忽然想起陈砚秋。想起他说过,她怕黑,晚上睡觉要开一盏小灯。想起他说过,她爱笑,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想起他说过,她做饭好吃,但他从来没吃过她做的饭。
她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有一个男人,曾经用一辈子的时间,记得这些。
“小姐?”阿香推门进来,“您醒了?先生一早就出门了,说有生意要谈,让您自己吃饭。”
沈时序点点头。
她洗漱完,下楼吃饭。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对着满桌的早点,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她随便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走到客厅里,她在壁炉前站了一会儿。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她抬起头,又看见那幅照片。
程砚秋和沈时霜。
她走过去,站在照片下面,仰着头看。
这次光线好,她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了。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个女人的眼神,比她更沉,更静,像是经历过很多很多事,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沉到眼底去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沈时序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照镜子。
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时霜。”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程砚秋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给你的。”他把纸包递给她。
沈时序打开,是一本书。很旧了,书页发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红楼梦》。
她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时序存念
时霜赠
民国十六年冬
沈时序愣住了。
“这书……”她抬起头,“哪来的?”
“一个朋友给的。”程砚秋说,“他说,是沈时霜离开前留给你的。”
“朋友?什么朋友?”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他说,“他说他叫陈砚秋。”
沈时序的呼吸停了。
陈砚秋。
001号。
他也来过?
“他……他还说了什么?”
程砚秋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说,让你好好读这本书。”他说,“答案在里面。”
那天晚上,沈时序没有睡觉。
她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那本《红楼梦》。
书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缺页,没有污渍。
她不知道沈时霜要她找什么答案。
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藏在这本书里。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看有没有批注,有没有划线,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翻到第七十三回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张纸。
很薄,很旧,夹在书页里,几乎和书页融为一体。
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
沈时霜写给她的信。
时序: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是谁?我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样?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些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因为告诉你真相的时机还没到。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你和他,不是第一次相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见过面了。
那个冬天,比1989年更早。
比1927年更早。
等你找到那个冬天,你就会明白一切。
——沈时霜
沈时序握着信,手在发抖。
更早的冬天?
比1989年更早?
比1927年更早?
那是哪一年?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圈在灯光下泛着光,戒圈内侧的三个年份,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1937-1997-2044
1937年,是下一个。
那再之前呢?
她闭上眼睛,拼命想。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比白天更大,哗哗地打在窗户上。
沈时序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冷风和雨点打在脸上。
腊梅的香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湿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陈砚秋。”她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哗哗地下着。
她伸出手,让雨水打在手上。凉凉的,冰得指尖发麻。
但她没有缩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冬天。
比1989年更早的冬天。
她去过。
她一定去过。
只是她不记得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时序?”
是程砚秋的声音。
沈时序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过去打开门。
程砚秋站在门口,看见她湿漉漉的脸,愣住了。
“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进来,拿起架子上的毛巾,轻轻替她擦脸。
毛巾是软的,他的动作也是软的,像是怕弄疼她。
“时序。”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沈时序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陈砚秋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装着星星的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
紧紧地抱住。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她。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很久很久。
“程砚秋。”她把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等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会。”
“等多久?”
“多久都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腊梅的香被雨水冲散了,但还有一种香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温暖的气息。
是彼此的气息。
是冬天的气息。
也是春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