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醒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银的,很旧了,戒圈上刻着两个字:
程砚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那道光恰好落在她手上,让银戒指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有温度似的。
陈砚秋。
程砚秋。
只差一个字。
她把这枚戒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戒圈内侧还有一些更细小的刻痕,像是期,但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十”字和一撇。
十月?还是十年?
“又是你吗?”她轻声问。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茶农的说笑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她手上爬到被子上,又爬到床头柜上——那里并排放着两个木雕,一个是陈砚秋留给她的,一个是程砚秋的。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侧脸。
她坐起来,把戒指套在手指上。
刚好。
像是专门为她打的,分毫不差。
房门被推开,陈砚秋端着早餐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剥好的煮鸡蛋。
看见她手上的戒指,他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
“想起来了?”
沈时序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那枚戒指。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这是民国那世的他留给我的。”
陈砚秋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他离她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另一个他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想去看看吗?”他问。
沈时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陈砚秋一模一样,亮亮的,温温柔柔的,此刻正带着一点担忧和一点鼓励。
“去看什么?”
“去看那一世。”他说,“你的记忆被清除了,但沈时霜那里有备份。”
沈时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光在眼前晃了晃。
“她能让我想起来?”
陈砚秋点点头。
“但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让你带着这枚戒指去见她。”他顿了顿,“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沈时序沉默了。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她脚边,暖洋洋的。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木雕里的心跳一模一样。
“她还是在等我。”她轻声说,“等我回去找她。”
“你去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茶园一层一层地铺开,深绿浅绿交织,采茶的人已经下地了,星星点点地散在茶垄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程砚秋。
程砚秋。
这个名字,她明明从未听过,却觉得那么熟悉。像是在梦里喊过很多遍,又像是被谁一遍一遍地写在心上。
她想起陈砚秋守着她的那些年,想起他在录音里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最后消失时那个温柔的微笑。
如果民国那一世,也有一个他呢?
如果他也等了她很久呢?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茶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腊梅的甜——那是院子里那棵老腊梅,开了整整一个冬天。
“去。”她说。
睁开眼时,陈砚秋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肩上的头发。
“小心。”他说。
沈时序点点头。
她把戒指握紧,闭上眼睛。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有谁在缓缓拉上一道幕布。然后,一个新的光点从黑暗深处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是煤烟,是香水,是湿的木头,还有——隐隐约约的,腊梅的香。
第一章 · 1927年,上海
沈时序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入目的先是淡紫色的纱帐,被窗外的光线一照,透出朦胧的光晕,像浸在一汪浅紫色的水里。帐顶绣着缠枝的花纹,银色的丝线若隐若现,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床是红木的,雕着繁复的图案——有缠枝莲,有蝙蝠,还有她认不出的祥瑞兽。床柱上挂着几个小小的香囊,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桂花,又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汽车喇叭声,短促而尖锐;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还有远远的、像是留声机里传出来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婉转又慵懒。
她慢慢地坐起来,纱帐从肩上滑落,露出身上那件陌生的衣裳。
旗袍。
淡紫色的,绣着银色的暗纹,贴着身体,勾勒出她从未注意过的曲线。领口是高的,紧紧裹着脖颈,却又不让人觉得束缚。袖子很短,只到上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程砚秋。
她轻轻转动它,银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掀开纱帐,她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触感让她愣了一下——不是现代那种光滑的地板砖,而是温润的木地板,被岁月打磨得发亮,踩上去微微有弹性。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瞬间,整个上海涌了进来。
窗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冬天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精致的剪纸。树后是一栋栋西式建筑——红砖的、灰墙的、有圆拱门和雕花廊柱的,每一栋都像从画报上剪下来的。
街上热闹得像煮沸的水。
黑色的福特汽车缓慢地穿行,不时按响喇叭;黄包车夫们穿着短褂,拉着车跑过,车上的客人裹着厚厚的裘皮大衣;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还有人站在踏板上,抓着扶手。
人行道上更是摩肩接踵。穿长衫的商人夹着皮包匆匆走过,穿旗袍的女人挽着伴的手款款而行,几个穿西装的洋人边走边大声说笑,还有穿短褂的苦力扛着货物,吆喝着让开让开。
一个报童从人群中钻出来,挥舞着报纸大喊:“号外号外!北伐军打胜仗了!”他跑得太急,差点撞上一个穿旗袍的太太,那太太嗔怪地瞪他一眼,侧身让开,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甩。
远处,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她看见一座高高的尖塔矗立在天际线上。
海关大楼。
她认得它。在很多很多年后的上海,它还在那里,只是周围多了更多更高的大楼。但此刻,它是这片天空下最高的建筑,钟楼的尖顶刺破灰蓝色的天,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1927年。
上海。
她真的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煤烟的气味、脂粉的气味、还有街边小摊上飘来的食物香气。沈时序深吸一口气,那些味道涌入肺里,让她一阵恍惚。
这就是1927年的空气吗?
这就是他呼吸过的空气吗?
她扶着窗框,久久没有动。
“小姐?您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沈时序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蓝布褂子,外面罩着白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口搭着雪白的毛巾。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很大,正紧张地看着她。
“您睡了好久,吓死我了。”姑娘走进来,把铜盆放在雕花的架子上,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快洗把脸吧,先生等您很久了。”
沈时序看着她。
“先生?什么先生?”
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盆里。
“程先生啊。”她说,歪着头打量沈时序,“您不记得了?您昨天刚来上海,是程先生接的您。他说您是他未婚妻,从杭州来的。”
未婚妻。
程先生。
沈时序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叫什么名字?”
姑娘的眼神更奇怪了,像是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
“程砚秋先生啊。”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步,“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路上累着了?要不要我给您请个大夫?”
沈时序摇摇头,走到铜盆边,弯腰洗脸。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抬起头,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铜镜磨得很亮,照出的人影虽然有些模糊,但五官还是清晰的。
还是那张脸。但和现代的自己不一样——皮肤更白,眉眼间多了一点稚气,嘴唇的颜色是天然的淡粉,不像现代的自己总是涂着口红。头发比现代更长,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起。
二十出头。
正是照片上的年纪。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温热的皮肤,真实的,鲜活的。
“今天几号?”她问。
“十二月二十号。”姑娘说,一边拧着毛巾,“快过年了。先生说要带您去置办年货,买新衣裳。”
十二月二十号。
冬天。
下一个冬天。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圈在晨光中闪烁。
原来这就是“下一个冬天”。
不是极地,不是雪乡。
是1927年的上海。
是程砚秋。
她换了衣服,跟着姑娘下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贴着淡花的壁纸,每隔几步挂着一幅油画——有风景,有人物,都是西式的,和这栋中式的小楼形成奇妙的对比。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停下来。
墙上挂着一幅照片,黑白的,镶在雕花木框里。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男人站着,女人坐着,都对着镜头笑。
沈时序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几乎停止。
那个男人,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瘦削的脸庞,温和的眉眼,那双亮得像装着星星的眼睛。
陈砚秋。
不,不是陈砚秋。
是程砚秋。
一模一样。
她慢慢走近,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但照片挂得高,光线又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姐?”姑娘在楼下喊,“先生等急了。”
沈时序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楼下是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讲究。红木的沙发,铺着锦绣的坐垫;角落里摆着一台留声机,镀金的喇叭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人物,落款都是她没听过的名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炉。大理石的,雕着繁复的花纹,里面烧着柴火,噼啪作响。壁炉上方摆着一座自鸣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壁炉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街景。
瘦瘦的,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后颈净利落的线条。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沈时序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沈时序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她在照片上看了无数次的脸。
那张她在梦里梦了无数次的脸。
那张和录音里的声音融为一体、让她哭了笑了等了一辈子的脸。
瘦削的脸庞,温和的眉眼,那双亮得像装着星星的眼睛。
他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和录音里一模一样。
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期待,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时序。”他开口。
那个声音——
和录音里一模一样。
和梦里一模一样。
和那天晚上在茶园里回答她“我也是”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来了。”
沈时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向他。
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上。她怕走快了,会把这个梦惊醒;又怕走慢了,他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自鸣钟滴答滴答的摆动。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离得这么近,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嘴唇上因为燥而起的一点点皮。
真实的。
活生生的。
不是意识碎片,不是十分钟的幻影。
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有心跳的程砚秋。
“程砚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点点头。
“是我。”
“你……你认识我?”
他又笑了。
那个笑,和照片上一样,和录音里一样,和梦里一样。
“认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等了你很久。”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那姑娘端了茶上来,又悄悄退下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沈时序捧着茶杯,没有喝。茶杯是青花的,薄得透光,里面的茶汤泛着淡淡的绿色,飘着几片嫩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晃。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边移到茶几上,移到他们脚边。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像是给这场沉默配的音。
“你知道我是谁?”她终于开口。
“知道。”他说,“你是沈时序。从一百多年后来的。”
沈时序愣住了。
茶杯在她手里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中的茶汤映出他模糊的脸。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了。”他说,“在你来之前,有人告诉过我。”
“谁?”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像是藏着很多很多故事。
“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人。”他说,“她说她叫沈时霜。”
沈时序的呼吸停了。
沈时霜。
她来过。
在1927年。
在她之前。
“她……她跟你说了什么?”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她说,很多年后,会有一个叫沈时序的女人来这里找我。”他说,“她说,我不认识她,但她认识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说,让我好好对她。”
“因为她是我等了三辈子的人。”
沈时序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砸在茶杯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沈时霜。
那个曾经想让她留下来当替身的女人。
那个被困在系统里几百年的女人。
那个最后说“谢谢你”的女人。
她来过这里。
她替她铺好了路。
她替她告诉他——会有人来。
“她还说了别的吗?”沈时序问,声音哽咽。
程砚秋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从壁炉台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信封,发黄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走回来,把信封递给她。
沈时序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钢笔写的,笔迹清秀:
时序亲启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时序: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见到他了。
他叫程砚秋,和你的陈砚秋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我安排的。
你一定会问,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的。
也欠你的。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会明白的。
——沈时霜
民国十六年冬
沈时序握着信,手在发抖。
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她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时序。”程砚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和陈砚秋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亮得像装着星星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砚秋。”
“嗯?”
“你刚才说……等了我很久?”
他点点头。
“多久?”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眼神有些迷茫,“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觉得心里有一个空的地方,等着什么东西来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三个月前,她来了。”
“她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我在等人。”
“等一个会戴着和我一样的戒指来的人。”
他看着她的手。
那枚银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时序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着他。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对一个第一次见的人,有这样的感觉?”
他笑了。
“奇怪。”他说,“但我不在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的,真实的,有心跳的。
和她记忆里那只手一模一样——掌心有一点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切甘蔗留下的。
和陈砚秋一模一样的疤。
沈时序的眼泪又流下来。
“程砚秋。”她轻声说。
“嗯?”
“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说,“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管多久。”
“一天,一年,一辈子。”
“都行。”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出门了。
程砚秋说要带她去南京路,买新衣裳,吃好吃的。
沈时序换上他准备的新旗袍——月白色的,绣着淡粉的梅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蕾丝。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程砚秋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
沈时序笑了。
他们坐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穿过一条条街道。
沈时序摇下车窗,任由冷风吹进来。她看着窗外的世界,看着那些穿着长衫旗袍的人们,看着那些叮叮当当的电车,看着那些高高矮矮的楼房——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熟悉的。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暖暖的,紧紧的。
像是怕她跑掉。
南京路比想象中更繁华。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商铺——绸缎庄、钟表行、西餐厅、照相馆。招牌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花花绿绿挂满整条街。街上跑着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穿长衫的商人、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洋人、穿短褂的苦力,还有报童拎着报纸跑来跑去。
一个黄包车夫拉着车从旁边跑过,车上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小狗,小狗穿着红色的毛衣。
沈时序看得目睛。
程砚秋看着她,笑了。
“喜欢吗?”
她点点头:“很热闹。”
“晚上更热闹。”他说,“南京路的霓虹灯,比白天还好看。等吃完饭,我带你看。”
他带着她进了一家西餐厅。
餐厅里灯光昏暗,每张桌上点着一蜡烛,烛光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穿梭其间,端着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是冒热气的牛排和红酒。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程砚秋点了菜,然后看着她。
烛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那双眼睛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像装着星星。
“时序。”他开口。
“嗯?”
“你相信缘分吗?”
沈时序愣了一下。
“什么?”
“缘分。”他说,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人和人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让一些人注定相遇,让另一些人注定错过。”
沈时序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三个月前的梦里。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但我就知道,我在等一个人。一个会来的人。”
“现在你来了。”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时序,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管多久。”
“一天,一年,一辈子。”
“都行。”
沈时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告诉他,她只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想告诉他,她来自一百多年后,她注定要离开。想告诉他,他等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她,是另一个陈砚秋的影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认真,那么期待。
和那个守了她七年的人,一模一样。
“好。”她说。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南京路的霓虹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闪烁跳跃,像是无数颗彩色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用纸袋装着,捧在手心里,暖得发烫。
他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接过来,栗子的香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吃,栗子的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到一个照相馆门口,他停下来。
“时序。”
“嗯?”
“我们照张相吧。”
沈时序看着那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黑白的,有穿婚纱的新娘,有穿西装的新郎,有一家几口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端庄,像是把那一刻的幸福永远定格了。
她点点头。
照相馆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迎上来。
“程先生!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有空来?”
程砚秋笑了笑:“带未婚妻来照张相。”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沈时序,眼睛亮起来。
“哎呀,这位就是程先生的未婚妻?久仰久仰!快请坐,快请坐!”
他张罗着让他们在背景布前站好——背景布上画着外滩的风景,有海关大楼,有黄浦江,有几艘小船。
沈时序站在程砚秋身边,他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腰。
“来,看这里。”老板钻进黑布里,举起相机,“笑一笑——好——”
咔嚓一声。
闪光灯亮了一下,晃得沈时序眨眨眼。
“好了!”老板从黑布里钻出来,“三天后来取。保管让二位满意。”
走出照相馆,沈时序还觉得眼前有光斑在晃。
程砚秋揽着她的肩,慢慢往前走。
“时序。”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百多年后的人,会看我们的照片吗?”
沈时序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的,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捉摸不定。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我知道。”他说,“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你走路的样子,你看东西的眼神,你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词——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但我没有问。”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你就是你。”他说,“我等的人,是你。”
沈时序的眼眶又红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走着,走过霓虹灯闪烁的南京路,走过法国梧桐遮蔽的法租界,走过一栋一栋安静的小洋楼。
走到程家门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程砚秋。”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我在哪里,在哪个时代,”她说,“我都会记得你。”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也会。”他说,“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等。”
那天晚上,沈时序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沈时霜的信,想着程砚秋的话,想着那张还没有取回来的照片。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枚戒指。
银色的光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戒指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
戒圈内侧,除了“程砚秋”三个字,还有一些更小的字。
她眯起眼,仔细辨认。
1937-1997-2044
三个年份。
三个冬天。
她的手在发抖。
1937年。
1997年。
2044年。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下一个冬天,在1937年。
再下一个,在1997年。
然后——
她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声音,温温柔柔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时序,我在每一个冬天等你。”
“你一定要来。”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梧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轻轻地笑了。
“我会来的。”她说,“每一个冬天,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