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在茶园里坐到天亮。
那声“我也是”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风停了,茶园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鸡叫。
她知道他走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来过。
但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那么轻,那么真实,真实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系统。”她开口,声音沙哑。
【在。】
“昨晚那个能量残留,你分析出什么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
【分析结果存在异常。该能量特征与陈砚秋生前的生物能量场完全一致,但……】
“但什么?”
【但没有任何生命体征。没有心跳,没有脑电波,没有体温。只有纯粹的能量场。】
沈时序皱起眉。
“什么意思?是鬼魂吗?”
【无法确认。据系统数据库,目前没有任何关于“鬼魂”存在的科学依据。但……】
系统又顿了顿。
【但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情感锚点原型体在设计之初,具有一项特殊功能:记忆备份。当原型体销毁时,其核心记忆数据会自动备份至宿主附近的某个载体。】
沈时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木雕。
“你是说……他的记忆在这个木雕里?”
【不仅是记忆。如果能量足够强大,理论上,他的意识碎片也可以短暂激活。】
意识碎片。
沈时序握紧木雕。
“那他刚才……是活过来了吗?”
【不是活过来。是“出现”。就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每次播放,都像他还在说话。但他已经不在了。】
沈时序沉默了。
她明白系统的意思。
那不是他。
只是他的影子。
一个会说话的影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回民宿。
谢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姑娘,你一晚上没回来?”
“嗯。”
谢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了然。
“吃饭吧。”她说,“我给你煮碗面。”
沈时序坐在堂屋里,看着谢阿姨的背影。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
但沈时序知道,她不普通。
她见过黑衣人。
她听过陈砚秋最后一句话。
她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三十八年。
“谢阿姨。”沈时序开口。
“嗯?”
“那个黑衣人,他后来真的再也没出现过吗?”
谢阿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没有。”她说,“但陈砚秋死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谢阿姨端着面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我梦见陈砚秋站在我床前,穿着一身白衣服,净净的,不像死的时候那么瘦那么憔悴。他看着我,说:‘小芳,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替我把木雕放进棺材。现在她找到了,我可以走了。’”
沈时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我追出去,问他:‘你要去哪儿?’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去她下一次沉睡的地方等她。’”
谢阿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姑娘,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等你?”
沈时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但她一口都吃不下。
因为她在想谢阿姨说的那句话:
去她下一次沉睡的地方等她。
下一次沉睡。
她上一次沉睡是1997年。
他等了她七年。
那再上一次呢?
她第一次沉睡是什么时候?
她是在哪一年得到这个系统的?
她为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系统。”她在心里问,“我第一次沉睡是什么时候?”
【检索中——】
【警告:第一次沉睡数据已被清除。】
“谁清除的?”
【系统核心层。】
“为什么?”
【……】
系统没有回答。
沈时序握紧筷子。
又是系统核心层。
又是被清除的记忆。
她到底忘记了多少事?
“姑娘?”谢阿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沈时序抬起头,看着谢阿姨。
“谢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陈砚秋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怎么得到这个系统的?”
谢阿姨愣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没有。他只说你睡着了,要等很久才能醒。我问过他,你为什么会睡着,他没说。我问他是怎么认识你的,他也不说。他只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只说:‘有些事,等她醒了,她自己会想起来。想不起来,就是不该想的。’”
沈时序沉默。
想不起来,就是不该想的。
那她现在拼命想想起的那些事,是“该想的”,还是“不该想的”?
“姑娘。”谢阿姨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陈砚秋死之前,除了让我放木雕,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沈时序心跳加速。
“什么东西?”
谢阿姨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了,蓝色的土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沈时序面前。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问我,就把这个给你。”
沈时序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泛黄,还有几道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片雪地里,对着镜头笑。
沈时序盯着那张脸,心脏猛地收紧了。
那是她自己。
但又不是她自己。
那是更年轻的她——比1997年还要年轻。二十出头,眼神净,笑容灿烂,像是不懂这世间的任何苦难。
照片的背面,有几行字,钢笔写的,笔画有点抖:
1989年冬,黑龙江,雪乡
时序第一次沉睡前
摄于我们相遇的第一百天
——陈砚秋
沈时序的手在发抖。
1989年。
黑龙江。
雪乡。
她第一次沉睡,不是在1997年?
是在1989年?
那1997年那次,是第二次?
她到底沉睡了多少次?
她以为自己只沉睡了七次,但那是“记得”的七次。
不记得的呢?
被清除的呢?
有多少个陈砚秋,守过她,等过她,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然后被她彻底忘记?
“姑娘?”谢阿姨的声音很担心,“你脸色好白,要不要紧?”
沈时序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那个二十出头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知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忘记这一切?
知不知道有一个男人,会在雪地里遇见她,爱上她,然后守着她,等了她一辈子?
“系统。”她在心里喊,声音发抖,“我的第一次沉睡,到底是在哪一年?”
【……】
“说话!”
【宿主,据现有数据,无法确认第一次沉睡的具体时间。但据这张照片的时间标记……】
【可以推测,您至少沉睡了八次。】
八次。
不是七次。
是八次。
那被她忘记的那一次,发生在1989年。
在黑龙江的雪乡。
在她遇见陈砚秋的第一百天。
沈时序猛地站起来。
“谢阿姨,我要去黑龙江。”
谢阿姨愣住了:“现在?”
“现在。”
“姑娘,你知道黑龙江多远吗?两三千公里呢!你一个人——”
“我不怕远。”沈时序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怕的是,去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谢阿姨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沈时序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了一辈子农活,但很暖。
“姑娘。”她说,“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还是想问——你这一去,还回来吗?”
沈时序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她不知道黑龙江有什么在等着她。
不知道1989年的记忆能不能找回来。
不知道陈砚秋说的“去她下一次沉睡的地方等她”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因为那张照片上,那个二十出头的自己,还在雪地里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傻,那么相信爱情。
她不能让那个自己,就这么被遗忘。
“谢阿姨。”她说,“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守了三十八年。”
谢阿姨的眼泪掉下来。
“姑娘,我不是替你守。我是替他守。”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不该就这么被忘记。”
沈时序点点头。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个木雕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出门。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茶园一片翠绿,采茶的人已经开始活。
她站在阳光下,看着那片茶园。
看着那个她曾经沉睡过的地方,那个陈砚秋守了七年的地方,那个黑衣人昨晚出现过的地方。
然后她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茶园,对着那个可能还在、可能已经不在的人,说:
“陈砚秋,我去找你了。”
“1989年的那个你。”
“等我。”
风吹过茶园,带起沙沙的声响。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