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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沈时序回到龙井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茶园染成金红色,采茶的人早就散了,村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樟树——树还是那棵树,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也许变的不是村子。

是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木雕,那一行小字在夕阳下格外清晰:问谢阿姨。

谢阿姨。

那个烫着卷发、说话嗓门大、爱笑的民宿老板娘。

她是什么人?

她和陈砚秋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陈砚秋临终前,要把“问她”这三个字刻在木雕上?

沈时序深吸一口气,走进村子。

民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沈时序推门进去,看见谢阿姨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动。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谢阿姨的眼神是空的,本没在看。

“谢阿姨。”

谢阿姨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哟,姑娘回来啦?吃饭了没?我这儿刚下的面,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沈时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谢阿姨,我想问你点事。”

谢阿姨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沈时序看见了。

“什么事啊?”谢阿姨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时序把木雕放在桌上。

“这个东西,您见过吗?”

谢阿姨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样。

然后她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这……”她的声音有点哑,“这东西,你哪来的?”

“陈砚秋留给我的。”

谢阿姨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惊讶,有恍然,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

“你果然是他等的那个人。”她说。

沈时序愣住了。

“你……你知道我?”

谢阿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木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把电视关掉。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茶树的声音。

她重新坐下,看着沈时序,缓缓开口:

“三十八年了。”

“我终于等到你来问我了。”

沈时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您在等我?”

谢阿姨点点头。

“陈砚秋死的那天,我在场。”

沈时序的呼吸停了。

“你?”

“那年我十七岁。”谢阿姨的眼神飘向窗外,穿过暮色,穿过三十八年的时光,“我家住在山脚下,离他守坟的那个地方不远。村里人都说山上有疯子,守着个坟头过子,让我别上去。”

“但我不怕。我偷偷上去过几次,远远地看他。他就是坐在那儿,对着坟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有一次,我被他发现了。我以为他会赶我走,但他没有。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一个人上山。我说我叫谢小芳,十七岁,家里穷,上不起学,帮大人采茶。”

谢阿姨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他说,小芳,这名字真好听。你以后会有出息的。”

“后来我就经常上去。他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有时候还给我带吃的。他跟我说他老婆的事——说你爱笑,怕黑,做饭好吃,喜欢穿白裙子。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你醒来,带你回家。”

沈时序的鼻子酸了。

“他等到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谢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到最后一天,也没等到你醒。”

“但他等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等到了那个黑衣人。”

沈时序的心猛地收紧。

黑衣人。

又是黑衣人。

“那天我去看他。”谢阿姨说,“我每隔几天就会上去,给他送点吃的。那天是9月17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我上山去,想告诉他,我十七岁了。”

“但我走到一半,就看见那个黑衣人。”

“他站在棚子外面,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黑衣服。我喊了一声‘谁在那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阿姨的眼神里闪过恐惧——时隔三十八年,依然清晰的恐惧。

“他那张脸……”她顿了顿,“他那张脸,跟陈砚秋长得一模一样。”

沈时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模一样?

“我以为那是陈砚秋的兄弟,或者是什么亲戚。但等我走近了,看见陈砚秋躺在棚子里,那个黑衣人站在他旁边,我才知道不是。”

“黑衣人看见我,没有赶我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陈砚秋,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沈时序问。

谢阿姨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说:‘他是我的原型体。他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沈时序愣住。

原型体。

系统说过,陈砚秋是“情感锚点原型体”。

那个黑衣人,自称是他的原型体?

那他是什么?

系统里的另一个“人”?

“然后呢?”她问。

“然后黑衣人走了。”谢阿姨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他死了,你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把这个木雕,放进他守的那口棺材里。’”

沈时序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

原来如此。

原来它不是一个普通的遗物。

是那个黑衣人让谢阿姨放进去的。

“我照做了。”谢阿姨说,“陈砚秋咽气之后,我没有声张。我等了两天,等到没人上山的时候,偷偷爬进那个坟里,把木雕放进了棺材。然后我把坟重新封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村里人发现他死了,火化的时候,棺材里的事没人知道。骨灰按他的遗言撒在坟上,一切都过去了。”

“只有我知道,那口棺材里,有一个木雕。”

她看着沈时序,眼眶通红。

“我一直在等。”

“等那个木雕的主人来找我。”

“等了三十八年。”

沈时序握着木雕,指节泛白。

“那个黑衣人,”她问,“他后来还出现过吗?”

谢阿姨摇头。

“就那一次。但陈砚秋死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女人拿着木雕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时序心跳加速。

“什么话?”

谢阿姨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说:‘告诉她,我不是系统生成的。’”

“‘我是我自己。’”

“‘我爱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时序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系统生成的。

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个守了她七年的人,那个每天跟她说话的人,那个死了还要睡在她棺材上的人——

他是自己选择爱她的。

不是程序,不是代码,不是情感锚点的设定。

是他自己。

“他还说了别的吗?”她问,声音哽咽。

谢阿姨点点头。

“他说:‘告诉她,系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系统里有东西在看着她,在等着她。让她小心。’”

“他还说:‘告诉她,那个黑衣人还会再出现的。等他出现的时候,让她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你后悔过吗?’”

窗外忽然起风了。

很大的风,吹得窗框嘎嘎响。谢阿姨站起身,想去关窗,但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

沈时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暮色中,茶园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

瘦瘦的,高高的,看不清脸。

但沈时序知道那是谁。

黑衣人。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等等——”

她跑过院子,跑上茶园的小路,跑向那个黑影。风在她耳边呼啸,茶树在她身边掠过,她拼命地跑,跑得喘不上气——

但等她跑到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茶树林,在风中摇晃。

没有人。

什么人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暮色越来越深,茶园越来越暗,远处村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没有黑衣人。

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有点奇怪。

【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就在您当前位置。】

沈时序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残留能量与情感锚点原型体·陈砚秋的能量特征,匹配度98.7%。】

她愣住了。

陈砚秋?

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三十八年了。

为什么他的能量会出现在这里?

【正在分析中——】

【分析结果:该能量并非残留,而是——】

系统顿住了。

【而是主动释放的。就在三秒前。】

三秒前。

那正是她跑到这里的时候。

沈时序站在暮色里,心跳如雷。

她忽然想起谢阿姨转述的那句话:

“那个黑衣人还会再出现的。等他出现的时候,让她问他一句话。”

“问他:‘你后悔过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守了她七年?

后悔爱上了她?

还是后悔——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木雕。

木雕还是那个木雕。

但在暮色中,她忽然觉得,木雕上那个女子的侧脸,正在看着她。

像是有一个人在问她:

“你后悔过吗?”

后悔醒来?

后悔忘记?

后悔——

还在爱着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八年的人?

那天晚上,沈时序没有回民宿。

她就坐在那片茶园里,坐在刚才黑衣人站过的地方。

从暮色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半夜。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就坐在那儿,握着那个木雕,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些话。

“我是我自己。”

“我爱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后悔过吗?”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

腿已经坐麻了,但她不在乎。

她看着远处村庄的灯光,看着身后黑黢黢的茶园,看着头顶渐渐淡去的星星。

然后她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对着那个可能还在、可能已经离开的人,说:

“我不后悔。”

“醒来不后悔。”

“忘记不后悔。”

“爱你——”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爱你是我唯一不后悔的事。”

风忽然停了。

整个茶园安静下来,静得像时间凝固。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

但她听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和录音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说:

“我也是。”

沈时序猛地转身。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茶园,带起沙沙的声响。

但她知道,他来过。

他听见了。

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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