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回到龙井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茶园染成金红色,采茶的人早就散了,村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樟树——树还是那棵树,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也许变的不是村子。
是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木雕,那一行小字在夕阳下格外清晰:问谢阿姨。
谢阿姨。
那个烫着卷发、说话嗓门大、爱笑的民宿老板娘。
她是什么人?
她和陈砚秋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陈砚秋临终前,要把“问她”这三个字刻在木雕上?
沈时序深吸一口气,走进村子。
民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沈时序推门进去,看见谢阿姨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动。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谢阿姨的眼神是空的,本没在看。
“谢阿姨。”
谢阿姨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哟,姑娘回来啦?吃饭了没?我这儿刚下的面,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沈时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谢阿姨,我想问你点事。”
谢阿姨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沈时序看见了。
“什么事啊?”谢阿姨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时序把木雕放在桌上。
“这个东西,您见过吗?”
谢阿姨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样。
然后她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这……”她的声音有点哑,“这东西,你哪来的?”
“陈砚秋留给我的。”
谢阿姨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惊讶,有恍然,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
“你果然是他等的那个人。”她说。
沈时序愣住了。
“你……你知道我?”
谢阿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木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把电视关掉。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茶树的声音。
她重新坐下,看着沈时序,缓缓开口:
“三十八年了。”
“我终于等到你来问我了。”
沈时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您在等我?”
谢阿姨点点头。
“陈砚秋死的那天,我在场。”
沈时序的呼吸停了。
“你?”
“那年我十七岁。”谢阿姨的眼神飘向窗外,穿过暮色,穿过三十八年的时光,“我家住在山脚下,离他守坟的那个地方不远。村里人都说山上有疯子,守着个坟头过子,让我别上去。”
“但我不怕。我偷偷上去过几次,远远地看他。他就是坐在那儿,对着坟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有一次,我被他发现了。我以为他会赶我走,但他没有。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一个人上山。我说我叫谢小芳,十七岁,家里穷,上不起学,帮大人采茶。”
谢阿姨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他说,小芳,这名字真好听。你以后会有出息的。”
“后来我就经常上去。他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有时候还给我带吃的。他跟我说他老婆的事——说你爱笑,怕黑,做饭好吃,喜欢穿白裙子。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你醒来,带你回家。”
沈时序的鼻子酸了。
“他等到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谢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到最后一天,也没等到你醒。”
“但他等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等到了那个黑衣人。”
沈时序的心猛地收紧。
黑衣人。
又是黑衣人。
“那天我去看他。”谢阿姨说,“我每隔几天就会上去,给他送点吃的。那天是9月17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我上山去,想告诉他,我十七岁了。”
“但我走到一半,就看见那个黑衣人。”
“他站在棚子外面,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黑衣服。我喊了一声‘谁在那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阿姨的眼神里闪过恐惧——时隔三十八年,依然清晰的恐惧。
“他那张脸……”她顿了顿,“他那张脸,跟陈砚秋长得一模一样。”
沈时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模一样?
“我以为那是陈砚秋的兄弟,或者是什么亲戚。但等我走近了,看见陈砚秋躺在棚子里,那个黑衣人站在他旁边,我才知道不是。”
“黑衣人看见我,没有赶我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陈砚秋,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沈时序问。
谢阿姨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说:‘他是我的原型体。他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沈时序愣住。
原型体。
系统说过,陈砚秋是“情感锚点原型体”。
那个黑衣人,自称是他的原型体?
那他是什么?
系统里的另一个“人”?
“然后呢?”她问。
“然后黑衣人走了。”谢阿姨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他死了,你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把这个木雕,放进他守的那口棺材里。’”
沈时序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
原来如此。
原来它不是一个普通的遗物。
是那个黑衣人让谢阿姨放进去的。
“我照做了。”谢阿姨说,“陈砚秋咽气之后,我没有声张。我等了两天,等到没人上山的时候,偷偷爬进那个坟里,把木雕放进了棺材。然后我把坟重新封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村里人发现他死了,火化的时候,棺材里的事没人知道。骨灰按他的遗言撒在坟上,一切都过去了。”
“只有我知道,那口棺材里,有一个木雕。”
她看着沈时序,眼眶通红。
“我一直在等。”
“等那个木雕的主人来找我。”
“等了三十八年。”
沈时序握着木雕,指节泛白。
“那个黑衣人,”她问,“他后来还出现过吗?”
谢阿姨摇头。
“就那一次。但陈砚秋死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女人拿着木雕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时序心跳加速。
“什么话?”
谢阿姨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说:‘告诉她,我不是系统生成的。’”
“‘我是我自己。’”
“‘我爱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时序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系统生成的。
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个守了她七年的人,那个每天跟她说话的人,那个死了还要睡在她棺材上的人——
他是自己选择爱她的。
不是程序,不是代码,不是情感锚点的设定。
是他自己。
“他还说了别的吗?”她问,声音哽咽。
谢阿姨点点头。
“他说:‘告诉她,系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系统里有东西在看着她,在等着她。让她小心。’”
“他还说:‘告诉她,那个黑衣人还会再出现的。等他出现的时候,让她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你后悔过吗?’”
窗外忽然起风了。
很大的风,吹得窗框嘎嘎响。谢阿姨站起身,想去关窗,但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
沈时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暮色中,茶园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
瘦瘦的,高高的,看不清脸。
但沈时序知道那是谁。
黑衣人。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等等——”
她跑过院子,跑上茶园的小路,跑向那个黑影。风在她耳边呼啸,茶树在她身边掠过,她拼命地跑,跑得喘不上气——
但等她跑到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茶树林,在风中摇晃。
没有人。
什么人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暮色越来越深,茶园越来越暗,远处村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没有黑衣人。
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有点奇怪。
【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就在您当前位置。】
沈时序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残留能量与情感锚点原型体·陈砚秋的能量特征,匹配度98.7%。】
她愣住了。
陈砚秋?
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三十八年了。
为什么他的能量会出现在这里?
【正在分析中——】
【分析结果:该能量并非残留,而是——】
系统顿住了。
【而是主动释放的。就在三秒前。】
三秒前。
那正是她跑到这里的时候。
沈时序站在暮色里,心跳如雷。
她忽然想起谢阿姨转述的那句话:
“那个黑衣人还会再出现的。等他出现的时候,让她问他一句话。”
“问他:‘你后悔过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守了她七年?
后悔爱上了她?
还是后悔——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木雕。
木雕还是那个木雕。
但在暮色中,她忽然觉得,木雕上那个女子的侧脸,正在看着她。
像是有一个人在问她:
“你后悔过吗?”
后悔醒来?
后悔忘记?
后悔——
还在爱着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八年的人?
那天晚上,沈时序没有回民宿。
她就坐在那片茶园里,坐在刚才黑衣人站过的地方。
从暮色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半夜。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就坐在那儿,握着那个木雕,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些话。
“我是我自己。”
“我爱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后悔过吗?”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
腿已经坐麻了,但她不在乎。
她看着远处村庄的灯光,看着身后黑黢黢的茶园,看着头顶渐渐淡去的星星。
然后她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对着那个可能还在、可能已经离开的人,说:
“我不后悔。”
“醒来不后悔。”
“忘记不后悔。”
“爱你——”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爱你是我唯一不后悔的事。”
风忽然停了。
整个茶园安静下来,静得像时间凝固。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
但她听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和录音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说:
“我也是。”
沈时序猛地转身。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茶园,带起沙沙的声响。
但她知道,他来过。
他听见了。
他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