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井村到西湖,不到二十公里。
沈时序却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她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
停下来看路边的树,看树下的长椅,看长椅上坐着的情侣。
她不记得这些树,不记得这些长椅,不记得那些情侣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总觉得,有一个人,曾经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
西湖边,白堤。
三月的西湖,游人如织。柳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柳絮就开始飘。
沈时序站在断桥边上,看着那些柳絮发呆。
她想起密钥里的那句话:西湖边,柳絮飘,你说喜欢我。
现在西湖边有了,柳絮也飘了。
可是她在哪里?
那个说“喜欢”的人,在哪里?
“系统。”她开口,“我的记忆,真的彻底清除了吗?”
【宿主,情感锚点相关记忆已被系统核心层清除。这是为了保护您免受情感负荷过载——】
“别说那些废话。”她打断它,“我就问你,有没有可能恢复?”
系统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存在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情感记忆的恢复,需要极其强烈的情感。当强度超过系统清除时的预设阈值时,被清除的记忆碎片可能被重新激活。】
“多强的?”
【……宿主,您确定要尝试吗?这个过程可能极其痛苦。系统当初清除这些记忆,就是为了防止您承受这种痛苦。】
沈时序看着飘落的柳絮。
“你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想不起来。”她说,“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想不起来的那个人有多爱我,只有我不知道。”
“他守了我七年,他每天跟我说话,他死了还要睡在我棺材上。”
“而我呢?”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要靠系统给我看照片。”
风吹过来,柳絮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没有拂去。
“你说,他要是知道我站在这里,却还是想不起他,他会不会难过?”
系统没有回答。
沈时序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木雕。
“开始吧。”她说,“我要试。”
【情感记忆激活程序启动】
【请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我将为您模拟密钥场景——西湖边,柳絮飘,你说喜欢我】
【3】
【2】
【1】
沈时序闭上眼。
然后她听见了风声。
不是现在西湖边的风声,是另一种——更轻柔,更温暖,带着一点春天的甜味。
风里有柳絮。
柳絮落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她想睁开眼,但睁不开。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陈砚秋的录音里的声音。
是真实的,鲜活的,就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
“时序。”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时序,你睁眼看看我。”
她拼命想睁眼,但眼皮像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时序,我在这儿。”
那个声音在笑,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不是说要跟我说件事吗?说呀,我听着呢。”
沈时序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
“时序?” 那个声音有点急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
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她拼命地想,想得头痛欲裂——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她,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她。
那个声音穿过漫长的时光,从遗忘的深渊里浮上来,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羞涩,一点不顾一切的勇气:
“陈砚秋,我喜欢你。”
沈时序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西湖。
柳絮还在飘。
游人还在走。
她站在断桥边上,满脸是泪。
但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
那是1997年的春天。
4月,也是柳絮飘的时候。
她那时候23岁,刚从学校毕业,在杭州一家考古研究所打零工。陈砚秋是来研究所送资料的大学生,比她大一岁,在浙大读研究生。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研究所的资料室。
他推门进来,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问她:“请问,王老师在吗?”
她说:“王老师出去了,你等一下。”
然后她帮他接资料,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她记得那时候她脸红了,假装低头整理桌子,不敢看他。
后来王老师回来,他们聊了很久。她坐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其实一直在偷听他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不紧不慢的,温温柔柔的,像西湖边的春风。
再后来,他开始频繁来研究所。
有时候送资料,有时候借书,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来坐坐,和王老师聊天。
但她知道,他是来看她的。
因为每次她抬头,都会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装着星星。
“时序,你发什么呆?”
记忆里的他笑着问。
“没有。” 她赶紧低头。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拉着她的手,跑出研究所,跑过几条街,跑到西湖边。
跑到断桥上。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他:“到底要嘛?”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说话。
风吹过来,柳絮飘起来,落在他们之间。
她忽然有点紧张。
“时序。” 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不是说,今天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吗?”
她愣住了。
重要的事?
她确实有重要的事。
她准备了很久,练习了很多遍,从昨天晚上一直想到今天早上。
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时序?” 他有点急,“你快说呀,我等了好久——”
“我……” 她张了张嘴,“我……”
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么亮的眼睛,那么认真的眼睛,那么期待的眼睛。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陈砚秋。” 她说,“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
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开始后悔,想转身跑掉——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时序。” 他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第一次见你,等到现在。”
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时序,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
“喜欢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想你想得发疯。”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擦得她脸都红了。
“你别哭啊——”
“我没哭。” 她嘴硬,“是柳絮飘到眼睛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紧得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和她的一样快。
“时序。” 他在她耳边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好。”
“每年柳絮飘的时候,我们都来这里。”
“好。”
“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也要来。”
“好。”
“时序。”
“嗯?”
“我爱你。”
风继续吹,柳絮继续飘。
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说:
“我会一直爱你。”
“一直。”
沈时序站在断桥上,泪流满面。
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场景,那句话,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的人——
她都想起来了。
【检测到情感记忆激活成功】
【情感共振值:97.3%】
【密钥验证通过】
【加密数据正在解锁——】
“等一下。”她说。
她还没从那场记忆里走出来。
她还站在1997年的西湖边,站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听见那个声音说“我会一直爱你”。
她不想出来。
她想永远待在那里。
【宿主,加密数据已解锁。是否查看?】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看。”
【数据加载中——】
【解密文件:陈砚秋临终遗言(完整版)】
那个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更完整。
“时序……”
“我今天……又看见他了。”
“那个黑衣人。”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
“他跟我说……”
咳嗽声。
剧烈的咳嗽声。
“他说……他是……”
“他是从系统里出来的。”
“他跟我一样。”
沈时序的呼吸停了。
“时序,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个系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它不是来帮你的。”
“它是来……收你的……”
【警告:检测到敏感信息——】
【信息已被系统核心层拦截——】
【播放中断——】
沈时序愣住。
“系统!”她喊,“继续播放!”
【宿主,该信息涉及系统核心机密,您目前无权查看——】
“我解锁了密钥!我验证通过了!凭什么无权查看?!”
【据系统协议,核心层机密需二次验证。二次验证密钥由数据加密者设定——】
“什么二次验证?密钥是什么?”
【密钥为:陈砚秋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时序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句话。
那段录音被掐断了。
她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
【是否尝试回忆?系统可辅助进行情感记忆激活——】
“不用了。”她说。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
陈砚秋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是故意没有存进录音里的。
他知道系统会拦截。
所以他用另一种方式,把那句话留在了别的地方。
留给那个能找到它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木雕。
木雕还是那个木雕。
但她忽然发现,木雕的底座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她凑近了看。
那是几个刻上去的字,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问谢阿姨。”
沈时序愣住了。
谢阿姨。
龙井村的那个民宿老板娘。
那个跟她说“陈砚秋是我们村的忌讳”的谢阿姨。
木雕底座上,怎么会刻着她的名字?
陈砚秋死的时候,谢阿姨才十几岁。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