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渊和沈炼猫着腰,顺着灌木丛往北摸。
哭声越来越近了。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一边哭一边骂,骂得很难听。“狗的”“天的”“不得好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听得人后脊梁发紧。
林文渊拨开一丛灌木,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土路中间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几口木箱摔在地上,衣裳、被褥散了一地,一只腌菜坛子碎在车轮边上,酸臭味混着土腥味飘过来。板车旁边倒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淌了半张脸,一动不动。
五匹马围在路中间,马上的人正把一个年轻姑娘往马上拖。
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靛蓝短褐,腰间扎着牛皮带,脚下蹬着薄底快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闺女。她一只手腕被个光膀子披皮甲的土匪攥着,整个人被拽得趔趄了好几步,可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板车车辕,指节发白,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
“松手!”光膀子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拿刀背拍了拍姑娘的脸,“跟爷走,保你吃香喝辣。再不松手,把你手指头一剁了。”
姑娘抬起头,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光膀子愣了一下,抹了把脸,笑容没了。他抡起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姑娘左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手,还是没松。
“他娘的,还挺倔。”旁边马上一个拿长矛的哈哈笑起来,“老三,你行不行啊?连个娘们都收拾不了?”
光膀子脸上挂不住了,松开姑娘的手腕,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就要往地上掼。
就在这时,板车底下忽然窜出一道灰影。
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灰影从车轱辘底下一跃而起,手里的家伙——一把窄长的柳叶刀——横着削向光膀子的手腕。光膀子本能地缩手,柳叶刀的刀尖贴着他手背划过,削掉了一层皮。他嗷地叫了一声,连退三步,低头一看,手背上血珠子直冒。
灰影落地,挡在了姑娘面前。
也是个年轻姑娘,跟地上那个长得有几分像,年纪略小些,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一木簪子胡乱绾在脑后,脸上沾着泥,嘴角还有一块淤青,可一双眼睛又亮又凶,像被到墙角的小狼崽子。她手里那把柳叶刀窄长轻薄,刀刃上沾着血,在光底下泛着冷光。
“动我姐?”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跟年龄不相称的狠劲,“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光膀子捂着手背,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他刚要发作,马上那个拿长矛的拦住了他,眯着眼打量灰衣姑娘手里的柳叶刀。
“这刀……你是镖局的人?”
灰衣姑娘没搭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姑娘道:“姐,还能动不?”
地上的姑娘咬着牙点了点头,撑着车辕站起来,左腿有些瘸,站不太稳,可她硬是挺直了腰板。她弯腰从摔碎的箱子边上捡起一把柴刀,握在手里,和灰衣姑娘背靠背站在一起。
“五个。”灰衣姑娘目光扫过周围的土匪,“我能对付两个。”
“我对付一个。”拄着柴刀的姑娘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
“剩下两个呢?”
“跑。”
灰衣姑娘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她当然知道姐姐是在硬撑。左腿站都站不稳了,真打起来,别说一个,半个人都对付不了。可她没拆穿。从小到大,姐姐说能对付一个,就一定能对付一个,哪怕是用牙咬,也会咬死一个。
灌木丛里,林文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盯着灰衣姑娘手里那把柳叶刀,又看了看她握刀的姿势——手腕微扣,刀尖略沉,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姿势他太熟了,跟他握猪刀的姿势一模一样,不是花架子,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认识?”他压低声音问沈炼。
沈炼的目光在灰衣姑娘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之后,他低声道:“山东威远镖局,赵家。总镖头赵铁山,使的就是柳叶刀。这两个,应该是他闺女。”
“威远镖局?”
“没了。”沈炼的声音压得更低,“去年,赵铁山被东林党一个姓钱的侍郎扣了个私通流寇的罪名,满门下狱。赵铁山死在牢里,家眷发配充军。后来听说有人在山东见过他两个女儿,带着几个镖局的老人,劫过两回贪官的银子。没想到跑到这儿来了。”
林文渊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个姑娘身上。
满门抄斩,父亲死在牢里,从大小姐变成朝廷钦犯,带着残部落草为寇。难怪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握刀的时候眼神能那么狠。
是被出来的。
“帮不帮?”沈炼问。
林文渊把柴刀从后腰抽出来,握在手里,嘴角动了动:“人家姑娘两个都敢跟五个土匪硬刚。咱们两个蹲在草丛里看着?丢不起这人。”
沈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短刀从靴筒里拔了出来,反握在手里。
这时候,路中间的形势已经绷到了极限。
光膀子被削了一刀,恼羞成怒,抄起刀就要往上冲。马上那个拿长矛的喝住了他,翻身下马,手里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尾入土三寸,震得地面闷响了一声。这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耳,说话不紧不慢,带着股阴恻恻的劲儿。
“小丫头,刀法不错。跟谁学的?”
灰衣姑娘没答话。
“不说也行。”疤脸笑了笑,手指在矛杆上敲了敲,“我这儿五个弟兄,你一把刀,你姐站都站不稳。打起来,你最多砍伤一两个,然后你姐死,你死。不如这样——刀放下,跟我走。我保证不伤你姐。”
灰衣姑娘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跟她的年纪一点都不搭,带着股老江湖才有的嘲弄。
“跟你走?”她把柳叶刀往前一横,“行啊。你先让我在你脸上再划一刀,左右对称,看着顺眼。划完了,我考虑考虑。”
疤脸的笑容没了。
他一脚踢起长矛,矛尖直指灰衣姑娘,声音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三老四,拿下。留活的。”
光膀子和另一个土匪同时动了。
一个从左边扑上来,一个从右边包抄,两把刀一前一后,封住了灰衣姑娘的退路。马上剩下两个土匪也下了马,堵住了前后的路。
灰衣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左脚往前踏了半步,柳叶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挑。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五个。
可她爹教过她,镖局的人,不管打不打得过,刀不能放下。放下了,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就在这时候,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穿着青布长衫,脸上沾着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就那么直愣愣地朝五个土匪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灰衣姑娘。
林文渊脸上挂着读书人特有的、人畜无害的笑,冲着疤脸拱了拱手:“几位好汉,在下路过此地,盘缠用尽,不知能否——”
话没说完。
因为那个蹲在板车边上翻东西的瘦子土匪,最先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话,抄起刀就朝他冲了过来。
林文渊没躲。
他看着那把刀劈下来的轨迹,脑子里忽然清明了。
不是害怕之后的空白,是上辈子在屠宰场里,一刀一刀剔骨分肉练出来的那种清明。猪的骨架子,每一头都不一样,可骨头的连接处,永远在同一个位置。找准了关节,一刀下去,骨肉分离,不用使多大劲。
人也是一样。
人的关节,就是最薄弱的缝隙。
他侧身,让过刀锋,柴刀横着敲在了那瘦子的手腕上。不是刀刃,是刀背。手腕外侧,尺骨和腕骨的连接处,猪的时候,前蹄就是从这个关节卸的。
瘦子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刀脱了手。
林文渊没停。他身子一矮,柴刀的刀背又敲在了瘦子的膝盖外侧。膝盖外侧,胫骨和股骨的缝隙,后腿就是从这儿下的刀。瘦子的右腿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侧面一歪,扑通跪在了地上。
从他冲过来,到跪在地上,前后不到两个呼吸。
疤脸的脸色变了。
灰衣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盯着林文渊手里那把柴刀,盯着他敲腕、敲膝的那两下,瞳孔微微收缩。她从小在镖局长大,见过使刀的,见过使剑的,见过使枪的,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砍,不劈,不刺。
就是敲。
每一下都敲在关节上,力道不大,却准得吓人。
“姐。”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见没?”
“看见了。”拄着柴刀的姐姐目光落在林文渊身上,眼底也多了几分亮色,“敲的是关节。”
“不是蒙的。两下,两处关节,全是最薄的地方。”灰衣姑娘握刀的手紧了紧,嘴角翘了起来,“这人是个行家。”
这时候,疤脸已经顾不上两个姑娘了。他一脚踢起长矛,矛尖对准林文渊,阴着脸道:“你他妈是什么人?”
林文渊直起身,把手里的柴刀往身侧一垂,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在下顺天府宛平县生员,林文渊。几个欺负两个姑娘,不太好看吧?”
“秀才?”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一个秀才,管老子的事?”
“秀才也是人。”林文渊笑了笑,“也会两下庄稼把式。”
疤脸不说话了。
他盯着林文渊看了两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长矛带着风声捅过来,又快又狠,直奔林文渊的口。这一下没有留手,是奔着要命去的。
林文渊没接。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过矛尖,然后——
灌木丛里,沈炼动了。
他不是冲疤脸去的。他冲的是那个光膀子。光膀子正捂着被削掉皮的手背,本没注意到侧面有人扑过来。等他听见风声的时候,沈炼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光膀子僵住了。
与此同时,灰衣姑娘也动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柳叶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背狠狠砸在另一个土匪的握刀手腕上——跟林文渊敲瘦子的那一下,一模一样的位置。
那土匪惨叫一声,刀脱了手。
灰衣姑娘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膝窝上,把人踹得单膝跪地,柳叶刀反手架上了他的脖子。她转过头,冲林文渊扬了扬下巴,眼睛亮得发光。
“这招,是刚跟你学的。”
疤脸的矛停在了半空。
他的人,已经成了光杆。
林文渊把柴刀往腰带上一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疤脸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笃定:“这位好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的人,往北走,不许回头。第二——”
他没说完。
疤脸把长矛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脆利落。
“走。”他冲剩下几个土匪一挥手,头也不回地朝北边走了。光膀子捂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瞪了沈炼一眼,可对上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跟上了。
五个土匪,一眨眼,散得净净。
灰衣姑娘把柳叶刀往腰间一,大步走到林文渊跟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真是个秀才?”
“真的。”
“秀才怎么会这个?”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敲手腕的动作,“这一下,我爹教过我找关节,可我练了三年,也没你这么准。”
林文渊想了想,认真道:“我家以前猪的。”
灰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嘲弄的、老江湖的笑。是跟她年纪相符的、少女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对俏皮的小虎牙,满脸的泥和淤青都遮不住那股子鲜活的劲儿。
“猪的当秀才?有意思。”她把柳叶刀往肩上一扛,冲林文渊抱了抱拳,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江湖,“山东威远镖局,赵红缨。这是我姐,赵青萝。”
林文渊也抱了抱拳:“林文渊。”
“林秀才。”赵红缨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滋味,然后点了点头,“行,我记下了。今天这条命,算我欠你的。来必还。”
说完,她转身走向姐姐,扶着她往板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姓林的。”
林文渊愣了一下。
赵红缨扛着柳叶刀,逆着光站在土路中间,脸上的笑容带着三分痞气七分认真:“你那几下,不是庄稼把式。别谦虚。谦虚过头,就是假了。”
林文渊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这丫头,有点意思。
赵红缨没说话。她走过去
“走。”她说。
“去哪儿?”赵青萝问。
赵红缨转头看向林文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南边那条望不到头的土路上。
“先跟着他们。”她把柳叶刀往腰间一,弯腰扶起姐姐,“欠着人家一条命呢,不还清,走不了。”
沈炼已经把公主背了回来。朱媺娖还在烧着,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林文渊,又看了看那两个浑身是伤、满身是血的姑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又闭上了。
五个人。
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
沿着土路,一路向南。
赵红缨走在最前面,柳叶刀别在腰间,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可林文渊注意到,她走着走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没说话。
只是背着公主,跟在她身后,脚步稳得像他握了二十年的猪刀。
身后,土路上的血还没透。风卷着黄土吹过来,把那一句“来必还”,裹着沙,吹向了南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