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绝境逃生!暗沟血路出京城
火把的光映在巷口的青砖墙上,晃得人眼晕。
林文渊蹲在墙,轻轻将公主放下,让她靠着墙壁喘息。姑娘面色惨白如纸,嘴唇裂起皮,断臂处的麻布早已渗开一片暗红,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只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衣角,抬眼望着他,静静等候决断。
沈炼贴在一旁,绣春刀横于膝前,刀身映着远处火光,明灭不定。他不言不动,浑身肌肉却紧绷如弓,如一头蛰伏于暗夜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暴起扑。
林文渊并未急着开口。
他闭目凝神,将原主记忆中关于北京城的脉络,一寸寸梳理清晰。
宛平居西,出巷北行便是阜成门,门外护城石桥戒备森严;往南是西便门,守兵虽少,却一片开阔,毫无遮掩,出去便是活靶;正西,则是城墙下的贫民窟,穷僻破败,连闯军都懒得多加搜查。
城墙。
林文渊骤然睁眼。
“城墙脚下,可有排水沟?”
沈炼眉头微蹙:“有,每隔百步便有一道,连通城内与护城河。只是通道极窄,最宽不过两尺,人本无法穿行。”
“两尺。”
林文渊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朱媺娖身上。
公主本就身形单薄,断去一臂后更显孱弱,裹在粗布衣衫里,仿佛风一吹便会折断。
“公主过得。”他声音低沉,“我……也过得。”
他这具身躯虽瘦,却是前世在屠宰场打拼二十年的底子,骨架不宽;原主又是个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穷秀才,身上没几两赘肉,两尺宽的暗沟,侧身勉强能挤。
沈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宽厚的肩膀,沉默不语。
他常年习武练,肩宽背厚,两尺水沟,他绝无可能挤过。
林文渊一眼便看穿了难处,呼吸微沉,语气平静无比:“沈百户,我们分路走。”
沈炼眉头紧锁。
“阜成门守兵最多,却也是最易浑水摸鱼之处。”林文渊指尖在泥地上轻轻一划,“天亮前,会有闯军粮车入城,守军必定忙于盘查,无暇顾及出城之人。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换上闯军号服,混在民夫之中,便可脱身。”
“你呢?”
“我带公主走排水沟。”
沈炼凝视着他,眼神沉如寒铁。
他没有劝阻,没有争辩,只在心中极速推算,片刻便得出唯一结论——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三人同行阜成门,目标太大,公主断臂本无法遮掩,必死无疑;三人同钻水沟,他必定卡在中途,最终三人同亡。
唯有分路,方能保全两人。
“城外芦苇荡。”沈炼声音压得极低,如刀锋磨石,“我在那里等你们,等到天亮。若你们未出,我便回城接应。”
林文渊点头。
朱媺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如风中之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沈百户,你……不必回来。若我们没能出来,你便独自南下,前往南京,告知史可法大人,京城已破,父皇……父皇落入闯军之手。请他……为大明复仇。”
沈炼望着她,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应声。
他只将绣春刀往腰间一佩,起身,对着公主重重抱拳,动作刚硬如铁,旋即转身,大步踏入黑暗,头也不回。
林文渊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蹲下身,再次背起朱媺娖。
姑娘轻得如同一束枯的柴禾。
“公主,进沟之后,无论多黑多臭多难受,千万莫出声,莫乱动。”林文渊贴着墙疾行,低声叮嘱,“闭上眼睛,捂住口鼻,忍过去,便能活。”
朱媺娖将脸轻轻贴在他背上,微弱地应了一声。
断臂处鲜血不断渗出,剧痛席卷全身,她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哼。
林文渊背着她,贴着墙壁疾行,朝城墙摸去。
越往西行,火光越暗,厮声也渐渐远去。贫民窟死寂如坟,连犬吠都不闻一声,路边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老弱妇孺皆有,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恐惧。林文渊目不斜视,脚步沉稳,未曾有半分慌乱。
他前世在屠宰场见惯了血腥,可那终究是牲口之血。
这是人命。
截然不同。
可他没有时间畏惧,背上背着一条人命,他一旦胆怯,这条命便会彻底消散。
城墙已至。
排水沟入口藏在乱木垃圾之下,漆黑洞口散发着腐烂恶臭,混杂淤泥腥气,刺鼻欲呕。通道果然狭窄,林文渊伸手一比,堪堪两尺有余。
他先将公主脚朝内,小心翼翼送入洞口,姑娘侧身挤入,粗糙石壁摩擦断臂,剧痛之下,她浑身痉挛,却硬是强忍着没有发出半声痛呼。
待公主进入小半截,林文渊才趴下身,侧着身子,一点点向内挪动。
冰冷粗糙的石壁蹭过肩膀、肋骨、腰胯,如同砂纸在皮肉上狠狠打磨。污水没过小腿,刺骨冰寒,其中混杂之物,他连想都不敢想。他屏住呼吸,以肘撑地,一寸寸前行,如同一条被强行塞入石缝的蛇。
黑暗吞噬一切。
目不能视,耳不闻声,唯有自身心跳,一声声重击在耳膜之上。身前,公主压抑微弱的喘息,如同受伤幼兽,在绝境之中死死支撑,不肯咽气。
林文渊不知挪了多久。
一炷香,或是一个时辰。
他只知手肘膝盖早已磨破,污水浸泡伤口,辣剧痛攻心。腔被石壁挤压,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身力气,呼出的热气喷在冰冷石上,又反弹回脸上。
就在这时,微光入目。
微弱黯淡,自头顶缝隙洒落,照在污水之上,泛起一片灰蒙光亮。
出口,到了。
林文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公主推出洞口,自己也扒着石缝,艰难爬了出去。
清新带着芦苇香气的冷风灌入肺腑,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芦苇高过人头,夜风拂过,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私语。护城河水在外侧缓缓流淌,倒映着京城火光,红得如同一条血河。
朱媺娖躺在泥地之上,浑身湿透,满脸污泥,狼狈不堪,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林文渊撑身坐起,将公主扶靠在芦苇旁,她断臂伤口已被污水泡得发白,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立刻从怀中摸出油纸层层包裹的药包——还好,未曾进水。
他拆开旧布,以烈酒重新冲洗伤口,剧痛之下,公主浑身抽搐,死死咬住右手手背,咬得渗血,始终未曾哭喊,只有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泥土之中。
林文渊手上动作稳快如电,前世二十年猪剔骨的手艺,今生第一次,用来为人续命。
重新包扎完毕,他背起公主,钻入芦苇深处。
沈炼约定之地,在西北角一棵歪脖老柳之下。
行过半盏茶功夫,柳树映入眼帘,树下蹲着一道身影。
沈炼已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脸上锅灰擦去,露出棱角冷硬的面容。脚边放着两个包袱,绣春刀佩在腰间,手中握着一把芦苇,一折断扔在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骤然抬头,手按刀柄。
看清来人,手指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林文渊满身污泥,又落在他背上昏迷的公主身上,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活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文渊将公主放下,靠在树,自己一屁股坐倒,背靠粗糙树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差一点,就交待在里面了。”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磨铁,“那沟,是真他娘的窄。”
沈炼不言,从包袱中取出水囊递过。
林文渊接过猛灌一口,凉水带着皮革气息,却从未如此甘甜。
“阜成门,你怎么出来的?”他抹了把嘴。
“混进运粮队。”沈炼言简意赅,“守军只顾盘查粮车,无人留意一个扛包民夫。出城之后,跳护城河游过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文渊分明看见,他左手虎口多了一道新鲜伤口,仍在渗血。是水中撞石,还是与人动手,他并未多言。
林文渊也没有多问。
他将水囊递回,转头望向东方。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北京城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头上,大顺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城墙之下,几道黑烟滚滚冲天,那是燃烧一夜的宫殿,尚未熄灭。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今将会多一道白绫。
林文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秀才的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全无猪匠的粗粝,可就是这双手,昨夜既缝过公主的性命,也送过劣绅归西。
“走。”他起身,再次背起公主,“天亮之前,必须走出芦苇荡。闯军天明必定搜城,我们要在官道封死之前,赶到良乡。”
沈炼点头,拎起包袱,在前开路。
朱媺娖在林文渊背上悠悠转醒,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越来越亮的晨光,轻声开口,声音轻如飞絮:“林公子。”
“嗯?”
“北京城……我们还会回来吗?”
林文渊脚步微顿。
他背着公主,立在齐腰芦苇之中,回头望向那座在晨光中依旧燃烧的城池。
“会。”
一字出口,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入骨的笃定。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带着兵,握着刀,堂堂正正,从城门走进。”
朱媺娖不再言语,只将脸轻轻埋在他的后背,缓缓闭上双眼。
晨光洒在她满是污泥的脸颊,照出两道清晰泪痕。
芦苇荡沙沙作响,三人身影,四行脚印,一路向南。
身后,北京城,天光大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