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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6

天彻底亮透了。

林文渊背着朱媺娖走出芦苇荡,东边的太阳已经攀上树梢,晨光穿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落在三人满身污泥的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公主在他背上又昏昏睡了过去。断臂的伤口虽重新包扎,可整夜折腾失血太多,再加污水浸泡引发炎症,她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贴着林文渊后背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

必须立刻找地方落脚、换药、烧热水,再弄点净吃食。

不然这姑娘本撑不到南下。

沈炼在前面探路,走出三里地,停在一条土路边的破茶寮前。

茶寮早已荒废,屋顶塌了半边,桌椅东倒西歪,灶台只剩黑漆漆的空坑,铁锅早被人搬走。地上散落着碎瓷碗、踩扁的茶壶,乱兵过境,连半口粮食都没留下。

沈炼先闪身进去查探,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才回头朝林文渊点头示意。

林文渊轻轻把公主放下,让她靠在墙角还算爽的稻草堆上。姑娘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隔着指尖传过来。

“得找净水,烧开。”林文渊直起身,看向沈炼。

沈炼没多话,拎起空水囊,转身就往外走。

林文渊蹲在朱媺娖身边,小心翼翼拆开她断臂上的麻布。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污水泡得发白发胀,缝合的针口没崩开,但周遭皮肤已经泛红发烫,炎症已经起来了。

他攥了攥指尖。

上辈子猪,牲口伤口化脓发炎,他向来是烧酒冲洗、刮掉腐肉再缝合,可那是皮糙肉厚的牲口。眼前是个刚断了臂、高烧不退的娇弱公主,这般折腾,她未必扛得住。

可不处理,炎症一扩散,就是死路一条。

林文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经稳得没有半分波澜。他摸出怀里的油纸包,剩下最后一点草药和小半瓶烧酒,倒了些酒在手心搓匀消毒,轻轻托起公主的断臂,用酒一点点擦拭伤口发白的腐肉。

朱媺娖浑身猛地一颤,疼得瞬间从昏睡中惊醒,瞳孔里全是止不住的痛楚。她下意识想抽回手臂,刚动一下就死死忍住,咬着发白的嘴唇,把脸别向墙角,不肯看伤口。

“忍一忍。”林文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他撕下衣襟上的布条,叠好递过去,“疼就咬着。”

朱媺娖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你动手便是。”

林文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手上动作加快,冲洗、上药、层层包扎,一气呵成,净利落。公主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布满冷汗,右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自始至终没吭一声,没掉一滴泪。

包扎完毕,林文渊轻轻放下她的衣袖,语气放柔:“好了,歇会儿。”

朱媺娖靠在墙上,闭着眼喘了几口,忽然轻声开口:“林公子,你从前……真的是猪的?”

林文渊愣了瞬,淡淡笑了:“是,了二十年。”

“猪的时候,也这般处理伤口?”

“差不多。”林文渊指尖蹭了蹭裤缝,语气平实,“牲口伤了,不剔烂肉就会废,人也一样,长痛不如短痛。”

朱媺娖没再说话,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涩,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沈炼回来了。

他拎着满满一囊清水,手里攥着几刚挖的野山药,沾着新鲜泥土,细细瘦瘦的。在这荒郊野外,已经是能找到的仅有的吃食。

林文渊接过水囊,倒进没漏的扁茶壶里,架在灶台坑上,捡了草枯枝,用沈炼的火折子点燃。火苗舔着壶底,温水渐渐升温。

他把野山药洗净,串在细树枝上烤着,又倒了碗温水吹凉,凑到公主嘴边。朱媺娖喝得艰难,每咽一口都眉头紧皱,却硬是把一碗水喝得净净。

沈炼蹲在茶寮门口,背对着众人,目光死死盯着土路,绣春刀横在膝头,身形一动不动,像尊蛰伏的石像。

林文渊走过去,递过去一烤好的野山药,沈炼接过,三口两口啃完,连皮都没吐。

“往南最近的城池是哪?”林文渊开口问。

“良乡。”沈炼抹了把嘴,声音低沉,“离这二十里,是南下官道的咽喉。闯军占了北京,必定会派兵驻守,卡死南下的路。”

“多久能到?”

“快些走,天黑前能到。”

林文渊回头看了眼墙角高烧昏睡的公主,沉默片刻。

二十里路,他孤身走只要三个时辰,背着人、走走停停,至少要五个时辰。公主的身子经不起长时间颠簸,天黑前能否赶到,实在难说。

可别无选择。良乡是南下必经之路,一旦被闯军抢先封城,只能翻山绕小路,多耗数,公主的伤本拖不起。

“走。”林文渊站起身,把剩下的野山药揣进怀里,走到公主面前蹲下,“公主,上来。”

朱媺娖睁开眼,撑着墙想自己起身,刚站直就腿软发软,险些栽倒。林文渊伸手稳稳扶住她,顺势将人背了起来,姑娘的体温依旧滚烫,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许。

三人走出茶寮,沿着土路一路向南。

太阳越升越高,土路被晒得发烫,浮土踩上去直烫脚。路两旁是大片荒废的麦田,熟透的麦子倒伏在地,穗子早已发黑发霉。田埂上偶尔散落着尸体,有百姓,有溃兵,无人收殓,在烈下渐渐肿胀,散着淡淡的腥气。

林文渊背着公主,一路沉默。

他上辈子在屠宰场见惯了血,可那是牲口的血,净利落。这里的血是人血,从北京城一路流到这郊外,漫山遍野,看着让人心里发沉。

走了一个时辰,林文渊的脚步渐渐放缓。

不是累,是前方路边横着几具商旅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孩子蜷缩在地上,像是奔跑时被一刀放倒,再也没起来。

沈炼路过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眼那孩子,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林文渊也没停留,可背上的朱媺娖,却悄悄把脸埋进他的后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人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

过了麦田,土路渐渐变成山路,两旁土坡长满灌木,密密麻麻,挡住了视线。

沈炼忽然顿住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绣春刀刀柄上,指节瞬间绷紧。

林文渊也立刻停下。

他听见了,风里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五六匹,从南边疾驰而来,越来越近,马蹄踏在土路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沈炼侧身闪进路边灌木丛,朝林文渊打了个隐蔽的手势。林文渊背着公主,快步跟过去,蹲在灌木深处,他怕公主疼得出声,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低声叮嘱:“别出声。”

马蹄声转瞬即至。

透过灌木缝隙,林文渊看清了来人:五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杂乱,短褐、绸缎袍、光膀披甲都有,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砍刀、长矛,甚至还有一把锄头。

不是闯军,也不是官兵,是乱世里最常见的劫道土匪。

这群人专挑逃难百姓、过路商旅下手,抢完就,心狠手辣。

五匹马扬尘而过,朝着北边疾驰,并未发现灌木丛里藏着人。

林文渊刚松了口气,沈炼的手再次按紧了刀柄。

紧接着,北边传来尖利的哭喊、粗暴的喝骂、器物碎裂的声音,离他们不过一里地。

那帮土匪,截住了逃难的百姓。

林文渊牙关微紧,转头看向沈炼。

沈炼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催促,显然是在等他拿主意。

管,还是不管。

管,己方三人,一个高烧断臂的公主,一个文弱秀才,一个锦衣卫,对方五个悍匪,一旦动手,公主极易陷入危险,之前所有的逃亡都将白费。

不管,绕路潜行,能平安脱身,可耳边的哭喊求救声,本没法装作听不见。

林文渊想起上辈子爹教他的规矩:猪刀要快、要准,一刀毙命,少让牲口遭罪,性命不分贵贱,都不该被肆意糟践。

他没再犹豫,轻轻把公主放在灌木旁,让她靠好。朱媺娖烧得迷迷糊糊,睁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动,说不出话来。

“在这等着,别乱动。”林文渊从后腰抽出柴刀,转头看向沈炼,“沈百户,借你绣春刀一用。”

沈炼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老江湖对这份血性的认可。他直接把绣春刀递到林文渊手里,自己从靴筒拔出短刀,反握在手心。

“走。”

两人猫着腰,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北边的劫道现场摸了过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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