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微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一声接着一声,慢悠悠的,像是指甲盖抠在木板缝里,又像是有人用钝器一点点撬动着盖板边缘,听得人后颈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林文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后腰那柄磨锋利的柴刀仿佛都重了几分。
他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处半埋在土里的地窖口,左手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拦,将母亲和妹妹死死护在门洞最深处,指尖下意识虚握成了握刀的姿势——这是他刻在骨子里二十年的本能,临到要命的关头,越是乱,越要稳。
苏婉娘脸色瞬间惨白,紧紧捂住林秀儿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姑娘身子微微发抖,却异常听话,一动不动,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哥哥的背影。
乱世之中,陌生声响最是要命。
是人,是乱兵,是贼,还是饿极了的野狗,谁也说不准。
一旦暴露行踪,别说带着两个累赘逃命,恐怕当场就要被人按在地上宰了。
林文渊呼吸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上辈子猪,最懂这种安静里的机——越是不动,越要看准对方的破绽,等对方先露底,再一刀致命,绝不给对方反扑的机会。
咔哒……
又是一声。
地窖盖板向上微微翘起来一条缝,一缕微弱的光从底下透出来,紧接着,是一声苍老又颤抖的咳嗽,憋了很久,实在没憋住,咳得又轻又急。
不是乱兵。
不是劫匪。
是老人。
林文渊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分,但握着柴刀的手依旧没松。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别出声,不管看见什么,都别乱动。”
苏婉娘用力点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没过多久,地窖盖板被轻轻挪开一小半。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烂的老头探出头,左右慌张张望了一阵,看见门洞底下藏着的三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跌回地窖里。
林文渊眼神一厉,立刻竖起一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头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紧接着,地窖里又钻出来一个老太婆,扶着老头的胳膊,满脸恐惧,身上还背着一个破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藏了仅剩的口粮。
是一对逃难的老夫妻。
林文渊松了口气,缓缓从门洞底下走出来,脚步轻缓,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地窖口旁,同样压低声音:“你们躲在这里,别乱动,外面全是乱兵,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老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少、少侠……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普通百姓,家里被闯军搜了,实在没地方去……”
“我知道。”
林文渊淡淡点头,没多废话。
他不是圣母,上辈子猪了二十年,早就看惯了生死,心硬得很。
这乱世之中,自己活命都难,本没本事带着两个老人一起逃。
可他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去害两个无辜百姓。
“待在这里别出声,等天亮了,乱兵走了再出来。”
他丢下一句话,不再多看,转身走回门洞,扶起苏婉娘,“我们走。”
苏婉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对老人,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却也知道眼下的处境,本容不得心软,只能攥紧儿子的胳膊,一步步往外挪。
林文渊背着林秀儿,一手扶着母亲,贴着墙,快步穿过这条巷子。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半点灯火都不敢漏,只有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风里带着血腥味和烟火味,还有糊掉的粮食焦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六。
大明都城,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攻入外城,守军全面溃败,建制打散,有的投降,有的逃命,有的脆就地变成乱兵,跟流寇一起劫掠百姓。
法纪崩毁,秩序全无。
人命,比草贱。
林文渊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把这北京城的局势拆得明明白白。
就跟庖丁解牛一样,整座城就是一头被捆住的大猪,筋骨尽断,血脉混乱,到处都是破绽,也到处都是死路。
他要做的,就是从这堆烂骨头里,找出一条最细、最没人在意的缝隙,钻出去。
外城西北角,乱葬岗。
那里是整个北京城最脏、最臭、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护城河下水道的口子,就在乱葬岗最边缘的芦苇丛里,只要摸到那里,就能顺着暗渠溜出城外。
可问题是,从这条巷子到乱葬岗,必须经过一处守军残留的岗哨。
那是唯一的路。
也是最险的一关。
林文渊扶着母亲,刚拐过第三个路口,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路口,火把通明。
四个穿着破烂明军盔甲的兵丁,正守在路口,手里握着刀,来回踱步,看见有人影过来,立刻骂骂咧咧地抬起头。
“站住!什么的!”
“深更半夜乱跑,是不是闯军的细作!”
苏婉娘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撞上兵丁了。
这些兵丁早就不是保家卫国的官兵,眼下城破在即,他们跟劫匪没什么两样,抓人就抢,稍有不顺从,当场就敢拔刀人。
林秀儿紧紧搂着哥哥的脖子,把头埋得更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林文渊停下脚步,眼神平静无波。
慌没用。
跑也没用。
对方有刀有四个人,他带着一个病人一个小孩,一旦转身逃跑,对方立刻会当成细作,直接射箭砍。
唯一的路,不是打,不是逃,是拿捏要害。
他上辈子猪,对付凶横的牲口,从来不是硬来,而是先稳住,再摸准性子,顺着性子来,一刀下去才稳准狠。
对付人,更是一个道理。
林文渊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没有慌,没有躲,脊背挺直,抬手微微一拱,行了一个标准的秀才礼。
动作斯文,姿态规矩,半点不像逃难的百姓。
几个兵丁本来一脸凶神恶煞,见状都是一愣。
“你是什么的?”领头的兵丁眉头一皱,持刀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他,“一介书生,深更半夜带着家眷乱跑,不要命了?”
林文渊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在下林文渊,顺天府宛平县生员,家住附近,因战乱惊扰,老母受惊重病,想要带家眷出城避祸,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生员,也就是秀才。
明末规矩,秀才见官不跪,不可随意动刑,享有朝廷法度庇护。
普通兵丁,哪怕再横,也不敢轻易对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动粗。
尤其是这种乱世,官兵最忌讳得罪读书人,万一被人记下来,后清算,吃不了兜着走。
领头兵丁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凶狠:“避祸?现在九门全封,任何人不得出入,谁敢放人,谁掉脑袋!我看你就是闯军细作,故意假扮秀才蒙混过关!”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三个兵丁立刻围了上来,刀已经半出鞘,寒光闪烁。
苏婉娘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开口:“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儿真是秀才,真是正经读书人,不是细作啊……”
“滚开!老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兵丁恶狠狠地呵斥一声,抬脚就要往苏婉娘身上踹。
林文渊眼神瞬间一冷。
动他可以。
动他娘,不行。
他往前轻轻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母亲身前,看着那兵丁,依旧是一副斯文秀才的模样,可眼神里的锋芒,却像一把磨好的刀,直扎人心口。
“军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乃是正经功名在身的生员,府学有案可查,并非什么细作。军爷即便要拿人,也得拿出证据,若是无故对生员动粗,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大明的兵,连读书人都欺负,到时候,军爷怕是不好交代吧?”
这话软中带硬。
兵丁动作一顿,脸色有些难看。
他也就是欺负普通百姓,真要对秀才动手,他还真没这个胆子。
“少跟老子来这套!”他硬着头皮吼道,“现在城破在即,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准出城,你就算是秀才,也不行!要么滚回去待着,要么,老子把你当乱党抓起来!”
林文渊看着他,心里冷笑。
装什么装。
真要秉公执法,会半夜在路口拦人?
真要忠心耿耿,会穿着破烂盔甲,眼神不停瞟路人的包裹?
这家伙,本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抢东西,捞好处,趁机敲诈。
看透了这一点,整个局就简单了。
就像猪,找到了下刀的骨缝,一刀就能解决。
林文渊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让眼前这个领头兵丁听见:
“军爷,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必说虚话了。
眼下北京城守不住了,军爷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给在下一个方便,在下也不会让军爷白白辛苦。
只是在下家徒四壁,实在没什么银子孝敬,唯有一样东西,对军爷有用,对在下无用。”
兵丁眼睛微微一眯:“什么东西?”
“路引。”
林文渊淡淡道,“在下需要一张出城的路引,军爷现在手里,应该不缺这种东西吧?”
城破之前,官府为了疏散百姓,发过不少空白路引,现在守军溃败,这些路引大多落在散兵手里,本没人管。
这些兵丁拿着没用,可对林文渊来说,却是保命符。
兵丁脸色变了变,有些意外,又有些心虚。
他没想到,这个文弱秀才,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你……”
“军爷不必为难。”
林文渊继续说道,语气平稳,步步拿捏,“你给我一张路引,我带着家眷立刻离开,绝不纠缠,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
你依旧守在这里,该什么什么,互不耽误。
若是军爷非要为难,闹大了,引来闯军,或是引来其他兵丁,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你觉得,是这样划算,还是各退一步划算?”
一番话,不凶,不狠,却字字戳在对方的要害上。
这兵丁就是个欺软怕硬、想捞好处又怕惹事的主。
真闹起来,他第一个怕。
领头兵丁盯着林文渊看了半天,看着他一脸斯文,眼神却稳得可怕,心里莫名一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秀才,不一般。
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却像是藏着一把刀,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他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小子倒是识相。路引可以给你,但你出去之后,敢多嘴多舌,老子就算追到城外,也宰了你。”
“在下省得。”林文渊微微点头。
兵丁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空白路引,又掏出一块残缺的印泥,胡乱盖了一下,丢给林文渊。
“滚吧,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们。”
林文渊伸手接住路引,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印鉴,确认无误,小心收入怀中,再次拱手一礼:“多谢军爷。”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扶起苏婉娘,背着林秀儿,快步穿过路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火把光亮,苏婉娘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软了。
“渊儿……你、你刚才吓死娘了……”
“你怎么敢……怎么敢跟兵丁这么说话……”
林文渊嘴角微微一扬,轻声道:“没事了,娘,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可是……那路引……”
“有了路引,我们就算出了城,也不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林文渊抬头,看向远处漆黑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方向,眼神微微发亮。
路引到手。
最后一关,过了。
只要摸到下水道入口,就能离开这座人间炼狱。
他背着妹妹,扶着母亲,脚步加快,朝着乱葬岗快步走去。
夜风更凉了,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乱葬岗里,荒草遍地,白骨零星,阴气森森,一般人别说晚上,白天都不敢靠近。
可对林文渊来说,这里却是生路。
屠宰场里的血腥臭味他闻了二十年,这点腐臭味,对他来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凭着原主的记忆,在乱葬岗边缘摸索了半柱香的功夫,很快,就找到了一处被杂草掩盖得严严实实的暗渠口。
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苏婉娘和林秀儿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身子微微往后缩。
林文渊却毫不在意,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一个黑黝黝、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就是这里。
“娘,我们从这里出去,出去之后,就安全了。”
林文渊回头,看着母亲和妹妹,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婉娘看着那肮脏漆黑的洞口,又看了看儿子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她信她的儿子。
从前不信,现在,信了。
林文渊先把林秀儿放下,轻轻叮嘱:“秀儿,走在前面,弯腰低头,别撞到头,别害怕,哥哥在最后面护着你们。”
林秀儿用力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嗯,我听话,哥哥。”
林文渊先扶着苏婉娘,一点点钻进洞口,又把林秀儿送进去,自己最后弯腰钻了进去,反手把杂草重新盖好,严严实实地掩盖住入口痕迹。
暗渠之内,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风从前方吹来。
腥臭,湿,阴暗。
一家三口,在这如同猪肠一般弯弯曲曲的狭窄暗渠里,一步步向着城外摸索。
没有光,没有路,只有前方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
林文渊走在最后,一手护着前面的母女,一手摸黑扶着湿滑的渠壁,脚步稳而慢。
他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呼吸,听见妹妹轻轻的脚步声,听见脚下积水的哗啦声。
也能听见,身后遥远的北京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喊声、欢呼声。
那是大顺军彻底攻入皇城的声音。
那是大明王朝,最后一声丧钟。
林文渊眼神平静,没有感慨,没有悲伤。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只是一个想带着家人活下去的猪匠。
大明亡不亡,跟他没关系。
谁当皇帝,跟他没关系。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护着娘,护着妹妹,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谁挡路,谁就是他刀下的牲口。
就在这时,前方暗渠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而且,正朝着他们这边,快速走来。
黑暗中,似乎还有兵器碰撞的轻响,冷冽的金属反光,在漆黑的渠洞里一闪而过。
林文渊脚步猛地一顿,全身瞬间绷紧,右手瞬间摸向后腰的柴刀,指节攥得发白。
有人。
而且,绝不是逃难的百姓。
他算错了,大顺军不仅提前打进了北京外围,连护城河的下水道出口,都已经被封死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出城计划,彻底作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