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
青石城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坊市关了。茶馆关了。连城门口卖烧饼的老汉都收了摊。街面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散修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快步疾行,生怕被卷入什么不该掺和的事。
叶家大门紧闭。
护族大阵全天候运转,淡青色的光罩将整座宅邸笼罩其中。光罩表面灵纹流转,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座大阵是叶家最鼎盛时留下的遗产,足以抵挡筑基后期修士的全力攻击——但消耗的灵石也是天文数字。以叶家现在的家底,最多只能支撑十天。
十天之后,阵破。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所以围在叶家外面的人在等。等阵法自己耗尽。等叶家的人自己出来。等第一个忍不住出手的人。
来福客栈。
鲁铁山坐在二楼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灵茶。他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精明得与长相毫不相称。铁剑门能在铁岩山立足二十年,靠的不仅仅是他的筑基中期修为,还有这份与外貌不符的谨慎。
“黑水寨的人动了没有?”他问。
身后的弟子躬身道:“没有。郑屠还在客栈里,四大金刚一个都没出来。”
“白云谷呢?”
“白云谷的三位谷主昨刚到,住进了城东的院子。暂时没有动静。”
鲁铁山的手指敲着桌面。
都在等。
七个筑基势力围着一个筑基家族,本来应该是碾压的局面。但偏偏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原因很简单——谁先动手,谁就要正面承受叶家的临死反扑。叶家再没落,也是有三个筑基的。叶苍梧那个老东西更是成名多年的筑基中期,真拼起命来,拉一两个垫背的不成问题。
谁都不想当那个垫背的。
“那个独行修呢?”鲁铁山忽然想起一个人,“住在城隍庙的那个。”
弟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还在那里。一直没有出来过。昨天有兄弟远远看了一眼,说城隍庙周围的草木都枯了。”
鲁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草木皆枯。这是修炼某种阴毒功法导致的气息外泄。来的这个人,恐怕比郑屠那种明刀明枪的悍匪更难缠。
“门主。”弟子犹豫了一下,“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鲁铁山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等。”
“等叶家的阵法破?还是等叶家那个闭关的小子出来?”
鲁铁山放下茶杯,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街对面叶家宅邸那道淡青色的光罩上。
“等第一个忍不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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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
叶家闭关室。
叶青云周身的气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丹田之中,液态灵力已经积满了九成。祖窍之中,本命青莲下方,两滴晶莹剔透的灵液静静悬浮,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联系——它们同步旋转,同步呼吸,像是两个即将融合的水珠。
双线筑基的最后一步,是让这两滴灵液同时落下。丹田的灵液落入气海,祖窍的灵液落入青莲。二者在同一瞬间完成“落地”的动作,天地之桥便会自行贯通。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
早一瞬,晚一瞬,都会导致双线失衡。轻则筑基失败修为倒退,重则丹田与祖窍同时受损。
叶青云不急。
他将神识分成两股,一股沉入丹田,一股留在祖窍。两滴灵液的状态被他同时感知,呼吸的节奏、旋转的速度、与周围灵力的共振频率——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青莲真君悬浮在一旁,虚幻的身影比七天前更淡了。
他没有说话。
该教的都教了。双线筑基这一步,没有任何人能帮忙。成了,叶青云就是千年来叶家第一个以双线筑基的修士,基之深厚远超同阶。败了,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陨落。
老人静静地看着叶青云眉心处那一圈七叶剑莲的虚影。
七天。
从三叶到七叶。从勉强维持到收放自如。
这个速度,放在千年前天才辈出的时代,也是顶尖的。
“老朋友们。”青莲真君在心中默念,“你们在天之灵看看。我叶擎苍的后辈,不比任何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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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叶家护族大阵的光芒,比前几暗淡了些许。
灵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叶苍海每天都要更换阵眼处的灵石,每一次更换,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
“还能撑多久?”叶苍梧问。
叶苍海的声音涩:“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三天。”
三天。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三天之后,阵破。围在外面的七个筑基势力会像狼群一样冲进来。叶家满门上下两百余口,修士不到五十。练气期子弟在筑基修士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青云还要多久?”叶苍雄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能回答。
“老爷!”
一个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议事厅,脸色惨白。
“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
“谁和谁?”
“黑水寨和铁剑门!”管事的声音在发抖,“在咱们大门口!黑水寨的郑屠说铁剑门的人踩了他的线,两边拔了剑。已经死了两个练气期的了!”
叶苍梧和叶苍雄对视一眼。
内讧。
围猎的狼群,终于开始因为分赃不均而互相撕咬了。
但这不是好消息。狼群内讧之后,往往会变得更加嗜血。
“走。”
叶苍梧大步向外走去。
叶家大门内侧,几十个叶家子弟已经聚集在那里。有的握着法剑,有的攥着符篆,有的只是拿了一木棍。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叶苍梧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大门前。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两个筑基修士在大街中央对峙。鲁铁山握着一柄门板似的黑色重剑,剑尖上还在滴血。郑屠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横肉,手中提着一对弯刀,刀刃上同样血迹未。
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穿着铁剑门的服饰,一具穿着黑水寨的短打。
“鲁铁山,你铁剑门的人踩过界了。”郑屠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一面破锣,“城北是老子的地盘。你的人跑到城北来,是几个意思?”
“城北是你的地盘?”鲁铁山冷笑,“郑屠,你一个黑水泽里钻出来的泥鳅,也配在青石城划地盘?”
郑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边,两个“四大金刚”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练气大圆满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鲁铁山身后,铁剑门的弟子也拔出了剑。
一场火并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候——
一道笑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笑声阴柔而缓慢,像是蛇在草丛中滑过。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长街尽头。
一个人从晨雾中走了出来。
灰色的长袍。苍白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声音。但随着他的靠近,街边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
鲁铁山的瞳孔微微收缩。郑屠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那个住在城隍庙的独行修。
他终于出来了。
灰袍人走到两帮人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鲁铁山和郑屠,越过叶家紧闭的大门,越过那道淡青色的阵法光罩——
直直地望向叶家祖宅深处。
望向闭关室的方向。
“好浓郁的剑意。”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赞美一道美味佳肴。
“这趟来对了。”
鲁铁山和郑屠对视了一眼。两个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筑基修士,在这一刻无声地达成了默契。
灰袍人的危险程度,远超他们彼此的恩怨。
“这位道友。”鲁铁山开口,“叶家的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
灰袍人收回目光,看向鲁铁山。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苍白的面容在那笑容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不似活人。
“谁告诉你,我是来分一杯羹的?”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是来吃独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灰袍人的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那气息不是筑基初期,不是筑基中期——
是筑基后期。
而且是已经摸到了紫府门槛的那种筑基后期。
鲁铁山的脸色骤变。郑屠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
叶家祖宅深处,一道清越的剑鸣冲天而起。
不是剑在鸣。
是天地在鸣。
方圆十里内的所有修士同时感应到了。那是一股新生的、锐利的、正在冉冉升起的气息。它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练气大圆满,筑基门槛,然后毫无阻碍地跨了过去。
天地之桥贯通时的灵力汐,如同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叶青云。
筑基了。
灰袍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灿烂起来。
“好。太好了。”
他迈出一步。
“筑基之后的剑意,一定更美味。”
闭关室中。
叶青云睁开了眼。
他的左眼瞳孔中,丹田灵液落地的波纹还在回荡。他的右眼瞳孔中,祖窍青莲绽放的光芒尚未消散。
天地之桥在他体内贯通。液态灵力从丹田出发,沿任督二脉直上祖窍,与青莲中的剑意交汇融合。从此以后,灵力即是剑意,剑意即是灵力。
他的气息稳定在筑基初期。
但他的基——双线筑基打下的基——比寻常筑基初期深厚了整整一倍。
叶青云站起身。
闭关室的石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甬道尽头,是叶青璃。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阵盘,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事实。
叶青云走到她面前。
“嗯。”
“外面——”
“我知道。”
叶青云抬起头,目光穿过甬道,穿过庭院,穿过叶家的大门和阵法光罩,望向长街上那几道筑基气息。
七叶剑莲在他周身浮现,缓缓旋转。
“我去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