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的议事厅，已经有十年没有坐满过人了。
今例外。
族长叶苍梧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大长老叶苍雄和二长老叶苍海。再往下，是叶家四位执事和两位供奉。叶青宇站在叶苍雄身后，叶青云站在叶苍梧身后。叶青璃作为旁支子弟，本来没有资格列席，但因为她是叶青云点名要来的，叶苍梧破例给她在末位添了一把椅子。
“人到齐了。”
叶苍梧环视一周，开门见山。
“今议事，只议一件事。黑泽界试炼的后续处置，以及叶青云的事。”
大长老叶苍雄端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身后，叶青宇垂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我先说。”
叶苍雄开口了。
“这次试炼，青云的表现确实出色。斩筑基级妖兽，带回青元灵髓，又在传送广场上惊退刘世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
“但是——”
叶青云心中叹了口气。
来了。
“青云身上那道金丹气息，从何而来？他不说。青元灵髓如何处理？他没提。与刘家的仇怨如何收场？他没有方案。”叶苍雄的目光转向叶苍梧，“大哥，我不是要为难青云。但家族不是一个人的家族。这些事不弄清楚，让其他人怎么安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关心家族，实际上是在叶青云交底。
二长老叶苍海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大哥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青云刚刚从黑泽界出来，灵力耗尽，身上还有伤。有什么话，等他伤好了再问也不迟。”
“等他伤好了，刘家会等吗？”叶苍雄反问，“刘世昌在广场上丢了那么大的脸，你们以为他会善罢甘休？等青云伤好了再议，怕是来不及了。”
议事厅里陷入沉默。
叶苍梧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叶青云自己开口。
叶青云从祖父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依然没有知觉，垂在身侧。脸色还是苍白，但站得很稳。
“大长老问的三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
他看向叶苍雄，目光平静。
“第一，那道金丹气息的来历。我怀中有一枚玉佩，是千年前叶家先祖青莲真君留下的遗物。先祖的一缕残魂寄于其中，之前在黑泽界中指点我剑法，又在广场上替我解围。此刻先祖魂力耗尽，已经陷入沉睡。”
满座哗然。
金丹先祖的残魂！
叶苍雄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叶青云没有给他话的机会。
“第二，青元灵髓的处理。我的意见是——炼制成筑基丹。”
他环视众人。
“一块青元灵髓，配合其他辅材，至少可以炼制两枚筑基丹。我只要一枚。剩下的一枚，归家族分配。谁要，拿功勋来换。”
此言一出，几位执事和供奉的眼神都变了。
筑基丹。
对于筑基无望的练气期修士来说，一枚筑基丹，意味着超凡脱俗的机会，意味着多出一百五十年的寿元。这是任何灵石、任何法器都换不来的东西。
叶青云主动让出一枚，等于是把一块天大的馅饼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三，与刘家的仇怨如何收场。”
叶青云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
“不收了。”
叶苍雄皱眉：“什么意思？”
“刘家在黑泽界中对我叶家子弟下手的那一刻，就没有收场的余地了。”叶青云一字一顿，“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没有第三条路。”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句话从一个练气七层的年轻子弟口中说出来，本应显得狂妄可笑。但此刻没有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青云说得对。”
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叶青宇。
他从叶苍雄身后走了出来，走到议事厅中央，与叶青云并肩而立。
“黑泽界里发生的事，大长老没有亲眼看到，但我看到了。”叶青宇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刘家豢养妖兽，埋伏在深谷区。如果不是叶青云，我和青海、青松，一个都走不出那片山谷。试炼最后一，刘家的驭兽师放出筑基级妖兽血牙狼，第一口咬的就是叶家的伤员。”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刘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来。”
叶苍雄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到大被他寄予厚望、当成未来族长培养的孙儿，看向他的目光里，不再有仰视和服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平等的对视。
“祖父。”叶青宇的声音平静下来，“有一件事，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叶苍雄的眼皮跳了一下。
“叶家族长的继承人之位——我放弃。”
议事厅里炸开了锅。
几位执事面面相觑，二长老叶苍海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就连叶苍梧，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叶苍雄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我说，我放弃族长继承人的位置。”叶青宇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叶青云比我强。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不适合当族长。”
他转过身，看向叶青云。
“他比我更适合。”
叶苍雄的脸色铁青。
他看向叶青云，又看向叶青宇，最后看向主位上的叶苍梧。
叶苍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青宇，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叶苍梧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叶青云。
“青云，你呢？”
叶青云沉默了一瞬。
他想到过这一天。但从没有想过，会来得这么快。
“祖父。”他抬起头，“我不会说推辞的话。但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闭关。冲击筑基。”
叶青云的目光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
“等我筑基之后，再来议这件事。”
叶苍梧看着自己的孙子，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好。”
他一锤定音。
“从今起，叶青云入闭关室，家族全力供应冲击筑基所需的一切资源。青元灵髓的炼丹事宜，由二长老叶苍海负责，务必在青云出关之前准备妥当。”
“大长老。”
叶苍雄面色僵硬地应了一声。
“青云闭关期间，家族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刘家若敢轻举妄动——”
叶苍梧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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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散后，人陆续离开。
叶青璃最后一个走。她走到叶青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阵盘，塞进他手里。
阵盘通体青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入手温热。
“这是我自己炼的阵盘。”叶青璃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没有躲闪，“威力不算大，挡住筑基初期全力一击应该够了。你闭关的时候放在身边。”
叶青云低头看着手中的阵盘。
纹路刻得很深，每一刀都很用心。
“青璃。”
“嗯？”
“等我出来。”
叶青璃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
叶青云站在议事厅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手中的阵盘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她指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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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刘家。
刘世昌独自走进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镶嵌着幽暗的荧光石，照得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惨绿色的光晕中。密室正中，供着一尊牌位。
漆黑的牌位，上面没有刻任何名字。只有一道血色的符文，像是活物一般微微蠕动着。
刘世昌在牌位前跪了下来。
他取出一柄小刀，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在符文上。
鲜血渗入的瞬间，符文猛然亮起，血光将整个密室染成一片猩红。
一道声音从牌位中传出。
沙哑。苍老。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涩。
“何事？”
刘世昌以额触地，姿态恭敬至极。
“启禀老祖，青石城叶家出现了一桩异事。一个练气七层的小辈，身上带有金丹境修士的残魂气息。”
牌位中沉默了片刻。
“金丹残魂……查清楚来历了吗？”
“尚未。但那残魂似乎魂力已竭，陷入了沉睡。”
“沉睡……”那道声音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有意思。一个没落的叶家，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老祖，孙儿该如何行事？”
牌位中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世昌以为对方已经切断了联系。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叶家那个小辈，先不要动。金丹残魂虽已沉睡，但谁也不知道它留了什么后手。”
“但叶家——”
“急什么。”那道声音打断了他，“青石城这种小地方，不过是棋盘一角。叶家有金丹残魂，你以为其他势力会没有兴趣？”
“放出消息。就说叶家得了金丹传承。”
“自然会有人替你去试探。”
“等到那残魂的底牌彻底耗尽——”
那道声音变得轻柔，像是毒蛇吐信。
“你再一口一口，把叶家全部吃掉。”
刘世昌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容。
“孙儿明白了。”
牌位上的血光渐渐暗淡下去。
密室里重归沉寂。
只有那尊漆黑的牌位，在惨绿色的荧光中，静静矗立。
像是某种蛰伏的、等待苏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