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荧光石在刘世昌退出之后,又亮了很久。
牌位上的血色符文已经彻底黯淡下去,恢复成那种接近涸血迹的暗褐色。但密室里的空气,却比刘世昌在时更加沉重了。
因为牌位后方,一道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没有人触碰任何机关。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那道暗门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很长,两侧没有照明,却并不黑暗——一种淡红色的微光从阶梯深处透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缓慢地呼吸着。
一个人从暗门中走了出来。
不是刘世昌。
这个人穿着和刘世昌一模一样的家主法袍,有着和刘世昌一模一样的容貌,甚至走路的姿态、负手而立的角度,都与刘世昌分毫不差。
他走到牌位前,低头看着那道血色的符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不是刘世昌那种阴冷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从容的笑——像是棋手看着棋盘上按照自己预想移动的棋子,满意,但并不惊喜。
“叶家。金丹残魂。”
他轻声念出这几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尚可的茶。
“有点意思。不过——”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牌位上的符文。
符文的颜色在指尖触碰到的一瞬发生了变化。从暗褐色变成了鲜红色,又从鲜红色变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整个密室的温度骤然下降,荧光石的光芒被压制成微弱的两点。
“老祖宗,您让我放出消息,引人去试探叶家。”
“这当然是对的。”
“但您没问我——”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家那个小辈在黑泽界里得到的东西,究竟只是一缕金丹残魂,还是……青莲真君的完整传承。”
牌位上的符文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刘世昌——或者说,这个拥有刘世昌容貌的存在——收回了手指。符文的颜色恢复了暗褐,密室的温度也回到了正常。
“青莲真君叶擎苍。千年前纵横万界的剑修。他的青莲剑经,当年可是连飘渺仙宫的那位都忌惮三分。”
“如果那小子得到的不是一缕残魂,而是完整的青莲传承……”
他没有把话说完。
暗门重新合上,将向下的阶梯和淡红色的微光一同吞没。密室里只剩下荧光石惨绿色的光芒,照着那尊漆黑的牌位。
牌位上,那道已经黯淡下去的血色符文,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
像是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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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叶家。
叶青云站在闭关室的门前。
说是闭关室,其实是叶家祖宅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历代先祖留下的阵纹,有聚灵的,有防御的,有隔绝神识探查的。层层叠叠的阵纹新旧不一,最古老的那些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灵力的流动依然顺畅。
叶苍梧站在他身边,将一只储物袋递到他手中。
“聚气丹三十枚。辟谷丹十枚。上品灵石五块。还有你带回来的那块青元灵髓——炼丹需要时间,你先用这些。”
叶青云接过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说谢。
祖父不需要他说这个字。
“青宇让我告诉你,”叶苍梧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在演武场等你出来。说要和你再比一次。”
叶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赢不了我的。”
“老夫知道。”叶苍梧看着自己的孙子,苍老的眼中神色复杂,“但他还是想比。”
叶青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等我出来,陪他打。”
叶苍梧没有再说什么。老人伸出手,在叶青云的肩头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青云。”
“祖父?”
叶苍梧没有回头。
“你父母当年,也是进了这样一间闭关室。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叶青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过这件事。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父亲和母亲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在叶家最鼎盛的年代,是族中仅次于祖父的强者。后来他们为了冲击紫府闭死关,三年之后,闭关室的阵法自动解除,里面空无一人。
不是陨落。
是消失。
“祖父,”叶青云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想问。父亲和母亲闭关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叶苍梧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青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父亲说,如果他出不来,让你不要找他。”
老人的声音涩得像风化的石头。
“然后你母亲说——”
“‘青云那孩子,将来会比我们走得更远。别让他困在这里。’”
甬道里安静了下来。
叶青云低着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虎口的茧子已经结得很厚了,指节上有练剑留下的细小疤痕。
“祖父。”
“嗯。”
“我不会消失的。”
叶苍梧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我会出来。会筑基,会紫府,会金丹。”叶青云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然后去找他们。不管他们在哪里。”
老人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似乎没有那么佝偻了。
“好。”
他迈步,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叶青云转过身,推开闭关室的石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石室不大,一丈见方,正中是一张石台,上面放着一盏长明灯。四面墙壁上的阵纹感应到有人进入,次第亮起,淡青色的灵光将整个石室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
他走进去。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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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关室里的时间,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流逝的。
没有升月落,没有更鼓报时。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以及墙壁上阵纹明暗交替的呼吸式闪烁。
叶青云在石台上盘膝坐下,将祖父给的储物袋打开,取出那五块上品灵石,按照五行方位摆放在身体四周。灵石中的灵气被闭关室的聚灵阵牵引,缓缓汇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将他包裹其中。
他没有立刻开始冲击筑基。
而是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一片沉寂。
那朵青莲的虚影还在。但它比黑泽界中暗淡了许多,花瓣的边缘变得模糊,像是随时都会消散的烟气。青莲真君的沉睡,似乎也影响到了它。
叶青云没有试图唤醒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朵半透明的莲花,像是在守着一个沉睡的人。
“前辈。”
他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呼唤。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我还是要说。”
“谢谢你。”
“那道气息,我知道你是燃烧了自己的魂力才放出来的。你说过你只是一缕残魂,魂力用一分少一分,用完就真的消散了。”
“但你还是要放。”
“因为你觉得,我值得你这样做。”
识海中没有任何回应。那朵青莲依旧暗淡,青莲真君的气息依旧沉寂。
叶青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意识从识海中退出,回到丹田。
练气七层的灵力在经脉中安静地流淌着。经过黑泽界那一战的透支,经脉壁上留下了一些细微的裂纹,但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愈合。青莲真君沉睡之前替他护住了基,这些伤不会留下后患。
他开始运转功法。
不是叶家祖传的《长春功》,而是青莲真君在黑泽界中传授给他的《青莲蕴灵诀》。这门功法的运行路线与长春功截然不同,灵力不走十二正经,而是沿着几条他从未用过的奇经蜿蜒而上,最后汇聚于眉心祖窍。
青莲真君说过,这门功法是青莲剑经的基。剑经是伐之术,蕴灵诀是养剑之法。没有蕴灵诀温养出来的青莲剑意,青莲剑经就只是一套徒有其形的剑招。
灵力在奇经中缓慢推进。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顺畅一些,也更凝实一些。练气七层的灵力总量并没有增加,但质地正在发生变化——从稀薄的雾气,渐渐向黏稠的液体转化。
这是筑基的前兆。
灵力液化。
叶青云没有急躁。他知道从练气七层到筑基,中间隔着练气八层、九层、大圆满三个小境界。按照正常修炼速度,即便是二灵天才,也需要至少两到三年才能走完这段路。
但他没有两三年。
刘家不会给他那么长的时间。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按部就班地修炼。
而是找到一条更快的路。
“奇经八脉……”
叶青云在心中默默回忆青莲真君传授的功法口诀。蕴灵诀的运行路线只用了奇经八脉中的三条,其余五条并未涉及。不是功法的残缺,而是青莲真君特意如此设计——筑基之前,三条奇经足以承载青莲剑意的温养。贪多嚼不烂。
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同时打通更多的奇经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青云自己都吃了一惊。
奇经八脉不同于十二正经。十二正经是人人皆通的大路,奇经八脉却是因人而异的小径。每一条奇经的打通都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和时间,稍有不慎就会损伤经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
但他没有选择了。
叶青云睁开眼,目光在五块上品灵石上扫过。灵石中的灵气正在被聚灵阵缓缓抽取,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浓郁的灵气环境。这个环境可以大大加快修炼速度,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他出了岔子,灵力反噬的威力也会被放大数倍。
他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灵力不再只走那三条已经打通的奇经。
而是分出一缕,试探性地探向第四条——阳维脉。
灵力触碰到阳维脉入口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刺痛从脊柱直冲后脑。叶青云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阳维脉是封闭的。
像一道紧锁的门。
他没有硬冲。而是控制着那一缕灵力,在门外反复试探,寻找最薄弱的缝隙。这是青莲真君在黑泽界中教他的方法——经脉如门,硬冲是最蠢的办法。真正的高手,是找到锁孔,然后用钥匙打开它。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阳维脉的入口处,终于被他找到了一处微不可查的缝隙。灵力如丝,缓缓渗入。
剧痛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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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之外,昼夜交替。
叶青璃每天都会来闭关室外的甬道里坐一会儿。她不敲门,也不出声,只是靠着石壁,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有时候会带来一卷阵法残卷,就着甬道里长明灯的光翻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
叶青宇来了一次,在甬道里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叶苍梧每天深夜都会来。老人不靠近闭关室,只是站在甬道的入口处,远远地看一眼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微光。
那道光一直亮着。
就说明里面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