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第八天。
时间在黑泽界似乎失去了意义。
灰紫色的天穹永远悬在头顶，没有升月落，只有无尽的风沙和偶尔传来的兽吼。叶家四人按照既定的计划，在几个安全区域之间来回采集，灵矿的存量稳步增加。
叶青云每天除了采集之外，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练剑。
拔剑。刺出。收回。
三千次。
五千次。
一万次。
他的右手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虎口的伤口结了疤又被震裂，裂了又结。叶青璃如果在的话，大概会骂他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叶青云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朵青莲的虚影，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离真正绽放还有很远。
但它确实在长大。
“差不多了。”
第九天的夜晚，青莲真君忽然开口。
叶青云停下手中的剑，微微喘息着。
“前辈？”
“一万三千六百次。”青莲真君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满意，“九天时间，练到这个程度，即便放在千年前的天才辈出之时，也算不错了。”
叶青云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
“但还不够。”青莲真君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你现在的剑意，对付练气期的妖兽绰绰有余。但如果遇上真正的筑基级战力，哪怕是被位面规则压制过的，也还差了一线。”
叶青云的心微微一沉。
“前辈是说……刘家可能还有后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青莲真君冷哼一声，“那个驭兽师的气息老夫感应得很清楚，他兽袋里还藏着东西。比那些黑狼更强的东西。”
“那晚辈该怎么办？”
青莲真君沉默了片刻。
“老夫可以再借你一缕剑意。”
“但这一次和上次不同。上次只是引子，让你感受一下剑起青莲的门槛。这一次，是真正的招。”
“以你现在的肉身和经脉，最多只能承受这一剑。一剑之后，三天之内无法再动用灵力。”
“也就是说——”
“一剑定生死。”叶青云接过了他的话。
“怕吗？”
叶青云握紧剑柄。
“怕。”
他承认得很坦然。
“但怕也要上。”
青莲真君发出一声长笑。
“好！这才是我叶擎苍的后辈！”
“记住，明若真要出那一剑——”
“心中不要有任何杂念。不要想输赢，不要想生死。”
“只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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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试炼的最后一。
叶家四人收拾好行装，将采集到的灵矿分装成四个储物袋。这是叶青云的主意——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就算有人出了意外，其他人也能把灵矿带出去。
“都记住了吗？”叶青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叶青海点头，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经过四天的调养，他的伤势恢复了五六成，虽然还不能全力战斗，但自保应该够了。
叶青松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法剑。
叶青云走在最后。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感受着剑鞘传来的冰凉触感。识海中，那朵青莲的虚影静静悬浮，比九天前清晰了许多，也凝实了许多。
但它还没有绽放。
青莲真君说，绽放的那一刻，就是他出剑的时刻。
四人离开营地，向南而行。
黑泽界的边界区域是一片荒凉的碎石滩，视野开阔，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位面出口就位于碎石滩的中央，一道淡银色的光门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光纹流转，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此刻距离出口开启，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叶家四人到达的时候，吴家的五人也已经到了。
吴家的领队叫吴启年，练气九层，是个面相老成的青年。他见叶家四人走来，目光在叶青海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叶兄。”他冲叶青宇点了点头。
“吴兄。”叶青宇回礼，“刘家的人还没到？”
“没有。我们来了半个时辰了，一直没见他们的影子。”
叶青宇和叶青云对视了一眼。
不对劲。
按照常理，最后一天所有人都会尽早赶到出口附近，以免错过传送时间。刘家作为实力最强的一方，没理由拖到最后。
除非——
“来了。”
叶青松忽然低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北方。
灰紫色的天穹下，五道人影从乱石区中走出，朝碎石滩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消瘦的中年人，正是刘家领队刘文瀚，练气九层。他身后跟着四个刘家子弟，清一色的练气七层以上。
但叶青云的目光，却落在了队伍最后那人的身上。
灰袍。深陷的眼窝。暗黄色的瞳孔。
腰间挂着一只鼓动的兽皮袋。
就是他。
识海中，青莲真君的声音冰冷如铁。
“那个驭兽师。兽袋里的东西，老夫感应到了。筑基级妖兽，血牙狼。”
叶青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文瀚走到近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冲叶青宇和吴启年拱了拱手。
“两位来得真早。我们路上遇到了几只妖兽，耽搁了些时间，见谅见谅。”
话说得客气，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叶家四人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叶青云。
目光微微停顿。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叶青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意。
不是仇恨，不是嫉妒。
只是一种冰冷的、看待猎物一样的意。
“人到齐了。”
吴启年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显然他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距离出口开启还有一个多时辰，大家就在这里等吧。”
刘文瀚点头称是。
然后他身后的灰袍人，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
那只兽皮袋的袋口，松开了。
叶青云的瞳孔猛然收缩。
“散开！”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一瞬，一道血色的影子从兽皮袋中窜出，在空中急速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一头肩高七尺的巨狼。
它的毛发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透。瞳孔是纯粹的金色，竖瞳中倒映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身影。
筑基级妖兽，血牙狼。
虽然受黑泽界的位面规则压制，它的气息只维持在练气巅峰的水平。但那具肉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与之前的黑风狼王完全不可同而语。
血牙狼没有咆哮。
它只是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然后——
扑向叶青海。
叶青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本就是伤员，反应慢了半拍，本来不及躲闪。
叶青宇拔剑，一道剑气斩向血牙狼的侧腹。
但血牙狼连头都没回，只是尾巴一扫，便将那道剑气拍得粉碎。
吴启年和吴家四人早已惊得连连后退，本不敢上前。
就在血牙狼的獠牙即将咬中叶青海的瞬间——
一道剑光亮了。
不是叶青云的剑。
是叶青松。
那个沉默寡言、从不主动开口的旁支子弟，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连人带剑挡在了叶青海面前。
血牙狼的獠牙刺穿了他的左肩。
叶青松闷哼一声，手中法剑狠狠刺向血牙狼的眼睛。血牙狼偏头闪过，爪子拍在他的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口中狂喷鲜血。
“青松！”
叶青宇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怒吼一声，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法剑，冲向血牙狼。
血牙狼转过身，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嘲弄。
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轻描淡写地拍下。
轰！
叶青宇的法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血牙狼没有再追。
它转过身，重新看向叶青海。
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像是在戏弄猎物。
灰袍人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刘文瀚和其余刘家子弟站在远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吴启年握剑的手在发抖，但他终究没有动。
叶青宇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口传来的剧痛让他重新跌坐在地。
叶青松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叶青海靠在碎石上，看着越来越近的血牙狼，瞳孔中满是绝望。
然后——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叶青云。
他从叶青海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血牙狼。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血牙狼停住了。
它歪着头，金色的竖瞳盯着这个朝自己走来的人类，似乎在判断这个猎物的威胁程度。
叶青云的手握住了剑柄。
识海深处，那朵青莲的虚影，终于开始了绽放。
不是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
是刹那间，全部绽放。
青莲真君的声音在识海中轰然炸响。
“剑起青莲——”
叶青云拔剑。
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剑鞘中涌出，在他身前化作一朵完整的青色莲花。莲花绽放的瞬间，方圆十丈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所有人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只剩下那朵占据了全部视野的青莲。
血牙狼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转身想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莲碎了。
碎裂的莲花化作无数道剑光，如洪流般倾泻向血牙狼。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命中同一个位置——它的额头。
第一道，破皮。
第十道，裂骨。
第三十三道——
贯穿。
血牙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额头上，一个贯穿的剑孔正在汩汩流出暗红色的血液。
一剑。
筑基级妖兽，一剑毙命。
碎石滩上，死一般的寂静。
灰袍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的嘴张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他转身就跑。
叶青云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而是他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剑从指间滑落，在碎石地上。体内灵力枯竭殆尽，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刘文瀚，扫过刘家每一个子弟。
“还打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刘文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血牙狼的尸体上，又落在叶青云苍白的脸上，最后——
他退了一步。
“撤。”
刘家的人走了。
灰袍人也跑了。
碎石滩上只剩下叶家四人和吴家五人，以及血牙狼庞大的尸身。
叶青云的身体晃了晃。
叶青宇冲过来扶住了他。
“你……”
叶青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青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二哥。”
“嗯？”
“灵矿……都还在吧？”
叶青宇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在。都在。”
叶青云点了点头。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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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滩边缘的阴影中，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退去。
片刻后，黑泽界另一端。
刘世昌放下手中的传讯符，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每一下都很慢。
“一个练气七层的小辈，能一剑斩血牙狼。”
“叶家藏得够深的。”
“不过——”
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活着走出黑泽界？”
“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出营地。
营帐外，夜色中站着三道人影。
每一个都穿着刘家的制式法袍，但身上的气息远非那些练气期子弟可比。
筑基。
三个筑基。
“家主。”
三人同时躬身。
刘世昌点了点头。
“出口开启之后，叶家的人会传送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
“我要那个叫叶青云的小子。”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