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几个人冲出祝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身后火势越烧越旺,黑烟滚滚地往上蹿,半边天都烧成了灰红色。庄子里铜锣声、喊叫声、哭爹喊娘的声音搅在一处,像炸了锅的蚂蚁窝,嗡嗡的,乱成一团。

“快走!”石秀低喝一声,几个人撒开腿往庄外跑。王百水跟在他们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吃的力气。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不,他从来没跑过。在阳谷县的时候,他出门不是坐车就是骑马,最不济也是骑驴,哪里用得着自己跑?可这会儿顾不上体面了,跑不动也得跑。

出了庄口,是一条往东去的土路,两边是齐腰高的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几个人沿着土路跑了一阵,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王百水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几十匹快马从庄子里冲出来,马上坐着的人个个提着刀枪,为首的是三个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色的锦衣,一色的长枪,威风凛凛的。中间那个身量最高,白面微须,一双眼睛又细又长,透着一股精明强悍的劲儿。左边那个年纪小些,圆脸,看着倒是憨厚;右边那个黑瘦黑瘦的,一脸戾气。

“祝家三子!”时迁在前面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石秀骂了一声,道:“分头走!聚在一起目标太大!”他回头看了王百水一眼,“王兄弟,你跟着我们跑不掉的,往东边去!那边有林子,进了林子马就追不上了!”

王百水来不及多想,撒腿就往东边的麦田里跑。麦田刚没过膝盖,跑起来绊脚,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见有人在喊“别让那小子跑了”,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从耳边擦过去,“嗖”的一声,像是一只大苍蝇飞过。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却不敢停,拼命地跑,麦秆抽在他的腿上,辣地疼,他顾不上。

跑着跑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越跑越快了。

不是那种咬着牙、憋着气的快,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像是脚不沾地的快。他的步子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顺畅,两条腿不再像是灌了铅,反而像是装了弹簧,每踩一步都能弹起来。风声从耳边呼呼地刮过,麦田在他两边飞快地往后退,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飞。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在阳谷县的时候,他从巷口走到巷尾都要喘半天,哪能跑这么快?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殷素娥吸他阳气的时候,把他身体里什么东西给点开了?那个老道说过,他的阳气足得吓人,足得像是一口井,怎么都打不。也许那口井里不光是阳气,还有些别的什么。也许殷素娥吸走了他一些东西,也给他留下了些什么。

他没工夫细想,只管跑。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他又跑了一阵,回头一看,追兵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麦田和天边的云。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累。跑了这么久,居然不累。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快,而是一种有力的、蓬勃的、像是心脏被重新擦亮了似的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腿好好的,不酸不胀,甚至还有些痒痒的,像是刚睡醒的时候那种感觉,充满了力量,还想再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麦田到了尽头,前面果然出现了一片林子。林子不深,稀稀拉拉的,他进了林子,找了一棵大树坐下来,靠着树歇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几块牛肉,他摸了摸包袱,还好,包袱还在,里面还有几张陈猎户烙的饼。他掏出饼来,就着水葫芦里的水,慢慢地吃了一张。

吃完了,他靠着树,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可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糟糟的——石秀他们怎么样了?被抓回去了没有?时迁那个惹祸精,害得他们好苦。他又想起自己还要去梁山找李逵,如今跟石秀他们跑散了,梁山在哪个方向他都不知道。他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走。走一步算一步。总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他出了林子,继续往东走。走了大半天,头偏西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庄子。这庄子比祝家庄还大,土墙又高又厚,墙上着旗子,旗上绣着一个“扈”字。庄门口有庄客把守,刀枪明亮,看着就不好惹。

王百水又累又饿,腿也软了,实在走不动了,硬着头皮,压着呀才走过去。

庄门口站着一个庄客,二十来岁的后生,身量不高,可结结实实的,手里提着一哨棒。他看见王百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来扈家庄做什么?”

王百水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虽然他现在的样子实在不怎么体面:衣裳上全是土,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散了一半,活像个逃难的。他道:“这位大哥,我是过路的商人,跟同伴走散了,又累又饿,想借贵庄歇歇脚,讨口水喝。”

那庄客又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等着,我去禀报一声。”说着转身进了庄子。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青布直裰,看着倒是和气。那管家看了看王百水,道:“这位客人,敝庄庄主说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既然走累了,就进来歇歇吧。只是敝庄规矩多,客人不要乱走。”

王百水连忙道谢,跟着管家进了庄子。

扈家庄果然不小。一条青石板路从庄口直通到里面,两边是整齐的民居,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树,打扫得净净。再往里走,是一个大院子,院墙比外头的土墙高出一截,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管家把他领到院子里的一间偏房,道:“客人先在这里歇着,我去叫人送些吃的来。”

王百水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屋子里虽然简朴,可收拾得净,桌上摆着一壶茶,还是温的。他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了三杯,觉得嗓子眼里舒服了些。不一会儿,一个小厮端了饭菜进来——一碗米饭,一盘炒肉丝,一碗青菜汤,还有一小碟酱菜。王百水顾不得体面了,端起碗就吃,吃得狼吞虎咽的,差点噎着。

吃完了饭,他靠在椅子上,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些。他正想闭眼歇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年轻,是个女子,脆生生的,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

“听说来了个外乡人?从哪儿来的?”

“回小姐的话,说是过路的商人,跟同伴走散了。”

“商人?我看不像。商人哪有这么狼狈的?你去把他叫出来,我问问他。”

王百水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裳。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王百水看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得这女子跟寻常人家的姑娘不一样。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高挑,比一般的男子还高出半个头。一张鹅蛋脸,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晒太阳的蜜色,可光滑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眉毛又长又直,斜飞入鬓,眼睛又大又亮,瞳仁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闪不避,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明晃晃的。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红色劲装,腰里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银色的,雕着花,精致得很。头发高高地束在脑后,用一红绸子扎着,净利落,飒爽英姿。

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王百水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你说你是商人?什么商?”

王百水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硬着头皮道:“做……做药材生意的。”

“药材生意?”那女子走近两步,“做什么药材?黄芪还是党参?当归还是枸杞?进货走哪条线?销往哪里?”

王百水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他在阳谷县开了那么多年药铺,虽说不管事,可药材的名字还是知道的。可这女子问得太细了,细得像是在考他。他结结巴巴地道:“都……都做。黄芪、党参、当归、枸杞,都做。进货……进货从亳州来,销往……销往阳谷县。”

那女子听了,非但没有释疑,反而笑了。

“阳谷县?”她道,“阳谷县到这儿可不近。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伙计呢?货呢?”

王百水擦了擦额头的汗,道:“走散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