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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王百水怕得要命。

他不敢出门了。不,他连屋都不敢出。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

那天下午,王百水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

忽然,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不重,不急,稳稳当当的,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似的。

王百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金莲的声音:“这位道长,您找谁?”

门外的声音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几分疲惫——

“王施主,是贫道。”

王百水愣了一下,是那个老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门外站着一个人。

正是泰山庙里的那个老道。

王百水站在门口,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百水把老道让进了堂屋。

他给老道倒了茶,手还在抖,茶汤洒了一桌子。老道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王百水才在对面坐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道长,您怎么来了?”

老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王百水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白得发亮,上面刻着一朵莲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认得这个么?”老道问。

王百水摇了摇头。

“这是素娥的,”老道说,“她贴身带了三十多年了。”

王百水听到“素娥”两个字,脸色刷地白了。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老道把玉佩收回去,重新揣进袖子里。他看着王百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王施主,贫道今天来,是把事情说清楚的。

王百水没有说话。

老道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开口了,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素娥是贫道的小师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我们从小一起在师父门下学艺。师父是个世外高人,医术、道法、武功,样样都通。可师父有个毛病——他什么都教,什么都研究,不分正邪,不论好坏。只要是他觉得有趣的东西,都要拿来琢磨琢磨。”

老道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我跟他一样。我也喜欢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师父教的东西,我学得最快,也最杂。师妹不一样,她性子冷,不爱说话,只喜欢练功。师父说她是天生的修道种子,可她的命不好。”

他的目光越过王百水,落在墙上某处,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那年师妹在外游历,遇上了一个仇家,被寒冰掌打伤了。那掌力阴毒得很,寒气侵入五脏六腑,把她的经脉都冻住了。她回来找我,整个人像是一块冰,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是紫的。我用尽了师父教的法子,都治不好她。她的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弱,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我没有办法。我想了三天三夜,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所有手稿,最后找到了一个法子——补阳功。”

王百水听见这三个字,浑身发抖。

老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补阳功,就是吸取男人的阳气来补充自身的亏损。这个法子是师父早年研究过的,可他后来觉得太邪门,便封存了,不许我们再碰。可我那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师妹就要死了,我不能看着她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被我拿来试药的人,是我自己。”

王百水瞪大了眼睛。

“我把自己的阳气渡给她。一次,两次,三次……她的身子果然好了。寒气退了,脸色也红润了。可我自己亏得厉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来。师妹好了之后,我告诉她这个法子,让她以后不要再用了。她答应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可是她发现这个法子不光能治病,还能让人变年轻。她的皮肤越来越光滑,头发越来越黑,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消失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一个快要老去的女人,变成了二十岁的大姑娘。她着迷了。她带着几个徒弟下了山,在黑风岭落了脚,专门劫过路的年轻男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劝她。我去黑风岭找过她很多次,每次都是吵,吵完了她走,过些子又来泰山找我。她每次来,都说要改,可每次走了,还是照旧。我知道她在外面害了很多人,可我……我下不了手去管她。她是我师妹,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跟我有渊源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王百水,眼眶有些发红。

“王施主,贫道知道你差点死在她手里。这件事,是贫道的错。贫道不该教她那门功夫,教了之后也不该放任她在外面害人。你要恨,就恨贫道吧。”

王百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道长,”王百水终于开口了,“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素娥前几天来泰山找我了。”

王百水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跟我说,她们在黑风岭被一个黑脸大汉打散了。那个大汉提着板斧,一个人砍翻了她们七八个人。素娥带着几个徒弟从后山跑了,躲了好些子,前几天才回到泰山。”

老道看着王百水,目光里有几分担忧。

“她说起了你。她说她劫了一个阳谷县来的年轻人,曾经提起过我,说我给过药方,年轻人细皮嫩肉的,阳气足得吓人,怎么都吸不。她说那个年轻人后来被黑脸大汉救走了。她还说——”

他顿了顿。

“她还说,那个年轻人知道她的样子,知道山上的事。如果他把事情说出去,她就麻烦了。所以她……她要找到你,把你……”

他没有说下去,王百水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道继续道:“贫道劝她收手,她不听。她说这是她的事,让我别管。我说你害的人已经够多了,该收手了。她说她收不了,她尝到了甜头,就再也回不去了。吵了一夜,谁也说服不了谁。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几个徒弟走了,说是回黑风岭收拾残局,把山上的东西搬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说等那边的事办完了,就来阳谷县找你。”

王百水的手抖得厉害,茶碗在桌上叮叮当当地响。

“王施主,”老道的声音变得严肃了,“贫道今天来,是来给你报信的。素娥这个人,说到做到。她说要来,就一定会来。黑风岭那边的事,最多十天半月就能办完。等她办完了,就会来找你。”

“这件事,因贫道而起。贫道本想亲自护着你,可贫道现在的身子骨,你也看见了——别说护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了。所以贫道只能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防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找到你,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你最好……你最好离开这个地方,去别的地方躲一躲。王百水抬起头来,看着老道,忽然问了一句:“道长,你告诉我这些,不怕你师妹知道吗?”

老道苦笑了一下,道:“怕。可她是我师妹,我是她师兄。我拦不住她害人,至少不能再看着她人。”

王百水的脑子很乱,离开?去哪儿?躲?躲到什么时候?

老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晃了晃,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子口。

王百水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头西斜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着,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他看着那些灰尘,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叫。

殷素娥要来他。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颗被扔进井里的石子,溅起了水花,可井太深了,水花溅不上来,只是在黑暗里无声地散开。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扶,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报官?不行。阳谷县的衙役连街上的小偷都抓不住,哪能对付得了殷素娥那帮人?再说了,殷素娥在黑风岭害了那么多人,官府都没能把她怎么样,他一个老百姓去报官,有什么用?

跑?往哪儿跑?躲在家里?更不行。他家的院墙,殷素娥翻进来跟翻门槛一样容易。到时候不光是他的命保不住,金莲和孟婵也保不住。

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李逵。

那个黑塔似的大汉,提着板斧,一个人砍翻了殷素娥七八个徒弟,把她吓得从后山跑了,那个说“俺梁山上的好汉,最见不得这种害人的事”的人。

梁山。

他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上梁山。

他把要去梁山的事情跟家里人一五一十的说了,孟婵问“你要一个人去吗,路上再出事怎么办?”

王百水道:“那我带谁去?赵有财?他连鸡都不敢,带上他有什么用?”

孟婵想了想,道:“你去找陈猎户。他是在山里讨生活的人,有本事,认路,还能护着你。上次他在山下照顾了你那么久,是个靠得住的人。你带上他,我放心些。”

王百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陈猎户确实是个靠得住的人,沉默寡言,本事也不小,在山里生活了半辈子,什么路都认得,什么野兽都不怕。有他在身边,确实安全些。

“那好,我去找陈猎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百水就起来了。

孟婵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粮、一壶水、一包银子。她把包袱递给他,又往他怀里塞了一把匕首,道:“带着,。”

天渐渐亮了。东边的云彩被朝阳染成了金色和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锦缎。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热乎乎的,香喷喷的。

王百水穿过半个城,出了东门,他要先去找陈猎户,然后跟陈猎户一起去梁山。

他走得很快。不是从前那种慢悠悠的、懒洋洋的走法,而是一种急切的、带着劲道的走法。他的腰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大大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是在找人帮忙。他要把殷素娥的事告诉梁山的好汉们,让他们去对付她。他不能再让那个女人害人了——不光是害他,还有别人。那些被劫上山去的年轻男子,那些被吸了阳气扔在山沟里的尸骨,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王百水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忽然没有那么怕了。不是不怕了,是那股怕劲儿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是怒气,是不甘,是想活命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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