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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三月初的天气,说热不热,可头一晒,还是有些燥得慌。

王百水骑在驴上,晃晃悠悠的,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便不耐烦了。头正当头,晒得他这个难受啊,身上的新衣裳也捂得慌。他扭头看了看赵有财——这老管事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张脸被风吹晒得跟老树皮似的,骑在驴上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赵管事,”王百水擦了把汗,“这大头的,咱们歇歇再走吧?”

赵有财看了看天色,道:“公子,这才走了不到三十里。咱们得趁着天光亮多赶些路,天黑之前找地方落脚。这条道不太平,走夜路怕遇上麻烦。”

王百水不以为然地道:“能有什么麻烦?青天白的,还怕有人拦路抢劫不成?”

赵有财赔着笑脸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年头哪儿都不太平。前年就有商队在前面那片山里被劫了,人伤了两个,货全没了。咱们还是小心些好,白天多赶路,天黑就找地方休息。”

王百水听了,心里有些不耐烦。他在家里的时候,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何曾受过这种约束?如今出来办一趟差,还得听一个管事的摆布?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再走一会儿,找个阴凉地方歇歇。这头太毒了,我受不了。”

赵有财张了张嘴,想再劝,可见王百水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便不敢多说了。这位公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在家里被两个夫人惯着,在外面被狐朋狗友们捧着,哪里听过别人的话?他一个做管事的,得罪不起。

又走了几里地,路边有一片柳树林,柳条垂下来,遮出一片阴凉。王百水勒住驴,翻身下来,往树底下一坐,长长地舒了口气。赵有财也下了驴,把驴拴在树上,从褡裢里掏出水葫芦递过去。

王百水喝了几口,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养神。赵有财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可又不敢催。两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吭声。

歇了小半个时辰,赵有财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公子,咱们该走了。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前面的镇子。”

王百水懒洋洋地睁开眼,看了看头,道:“还早呢,急什么?”

赵有财道:“公子,前面就是黑风岭了。那片山高林密,路也窄,要是天黑了还没翻过去,怕是真的要出事。”

王百水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了。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重新骑上驴。一行人继续往前赶路。

可走了没多久,王百水又嫌热了。这回他不光是嫌热,还嫌驴颠得慌,嫌路上的灰大,嫌赵有财走得太快。赵有财只好放慢了速度,由着他的性子来。

就这么走走停停的,头渐渐偏西了。等他们到黑风岭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有财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脸色有些发白。黑风岭不高,可林子密得很,黑压压的,像是蹲在路边的巨兽。山路窄窄的,弯弯曲曲地钻进林子里,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公子,”赵有财的声音有些发紧,“天快黑了,咱们加紧些,翻过这个岭就好了。”

王百水也觉出些不对劲了。这地方阴森森的,跟阳谷县的热闹街市完全是两个世界。他不由自主地夹紧了驴肚子,跟着赵有财往山里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有财脸色大变,一把勒住驴,低声道:“公子,不对劲——”

话还没说完,路两边的树丛里忽然跳出十几个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王百水看清了——全是女人,一身黑衣,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为首的一个身材高挑,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旁边一个黑衣女子开口喊道,话没喊完便被为首的那个抬手打断了。

“废话少说,把东西留下。”

赵有财吓得浑身发抖,从驴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各位大王,我们只是过路的商贩,身上没多少银子,求大王高抬贵手——”

一个黑衣女子走过来,一脚把赵有财踹翻在地,从他怀里搜出钱袋子,掂了掂,回头道:“姥姥,不多,几十两银子。”

被称作“姥姥”的那个女子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目光从赵有财身上扫过,落在王百水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人,”她迈步走过来,伸手掀起了王百水下巴,端详着他的脸,“细皮嫩肉的,不错。”

王百水吓得魂飞魄散,想喊救命,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那女子的手指凉凉的,捏着他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带走。”她松开手,转身往山上走。

两个黑衣女子上来,把王百水从驴上拽下来,架着他就往山上走。王百水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赵有财也被架着,嘴里不停地求饶,被一个黑衣女子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便不敢吭声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忽然亮了起来。王百水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这山上竟然有一座大宅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大灯笼,照得门口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两个黑衣女子,见他们来了,躬身行礼。

“姥姥回来了。”

那女子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王百水和赵有财被推进了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大厅里。

大厅很宽敞,点着好几盏灯,照得通明。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铺着虎皮。那女子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来,这才把面纱摘了。

王百水看清了她的脸,不由得一愣。

他以为被叫作“姥姥”的,至少也该是个半老徐娘,可眼前这张脸,分明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瓜子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很长,像是画上去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施脂粉,可皮肤白得发光——不是白氏那种温润的白,是一种冷冰冰的白,像是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美则美矣,可透着寒气。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高高挽起,用一白玉簪子别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净净的,可就这么坐着,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叫什么名字?”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清冷。

王百水的腿还在抖,可不知怎的,看着这张脸,心里的恐惧竟少了些。他结结巴巴地道:“王……王百水。”

“哪里人?”

“阳谷县。”

“做什么的?”

“开……开药铺的。”

“姥姥”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她比王百水矮了半个头,可王百水被她那双眼睛盯着,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她伸出手来,捏住了他的手腕,像是在把脉。她的手指又凉又滑,搭在他腕上,王百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手腕上渗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一直窜到心口。

“嗯,”她松开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阳气很足。”

她转身对旁边一个黑衣女子道:“带到后面去,洗净,换身衣裳。”

两个黑衣女子上来,架着王百水就往后走。王百水慌了,叫道:“你们要做什么?我……我就是个路过的商人,你们不能——”

没人理他。他被拖进后面的一间屋子里,里头有个大木桶,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热气腾腾的。两个黑衣女子不由分说,上来就扒他的衣裳。王百水又羞又怕,捂着身子不肯松手,可哪里拗得过?三两下便被扒了个精光,按进了木桶里。

水不冷不热,倒是舒服。可王百水哪里还有心思享受?他坐在桶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两个黑衣女子也不避讳,就在旁边站着,一个给他搓背,一个给他洗头发。

洗完了,换上一身净的白色中衣,又被架着往外走。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一间屋子前。那屋子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黑衣女子把他推到门口,便转身走了。

王百水站在门口,腿都软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子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得跟白昼似的。一张大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白色的绸缎被褥,床头点着一炉香,烟雾袅袅的,香气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姥姥”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白色的,薄薄的,隐约能看见底下的身子。她的头发也散下来了,披在肩上。

她抬起头来,看了王百水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王百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的腿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是在做梦。走到床边,他站住了,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来,那双丹凤眼在灯光下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漩涡,又像是火焰。

“脱了。”她说。

王百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容冷冰冰的,像是冰面上反射的月光,好看是好看,可让人心里发寒。

“怕什么?”她伸出手来,解开了他的衣带。中衣滑落下来,王百水打了个寒噤。她的手贴上了他的膛,凉凉的,滑滑的,像是蛇在身上爬。

“不错,”她说,手指在他口上慢慢划过,指甲尖尖的,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果然很足。”

她忽然一拉,王百水便倒在了床上。她翻身骑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散落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王百水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深山里的雾气,凉飕飕的,钻进鼻子里,让人头晕。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王百水摇了摇头。

“你的阳气,”她说,“我要了。”

她的手按在他的口上,王百水忽然觉得一股凉气从她手掌心渗进来,像是一冰针,扎进了他的身体里。那股凉气顺着血脉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腰间,走到四肢百骸。他想挣扎,可浑身像是被定住了,动不了分毫。

“姥姥”的身体贴了上来,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人形的玉。王百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了,越缠越紧,越缠越冷。可就在这冰冷之中,又有一股热流从她身体里传过来,跟他体内的那股凉气搅在一处,冷热交加,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姥姥开始了。

一股暖流从王百水身体里被吸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疼,甚至有些舒服,飘飘然的,像是喝了太多的酒,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他知道自己在被吸走阳气。他应该害怕,应该挣扎,可他动不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像是一盏灯在慢慢地熄灭。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阳气像是一口井,打水的人以为快要打了,可桶放下去,又满满地提上来。

姥姥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王百水,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喘息着,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她的声音不再清冷了,带着几分沙哑,几分难以置信,“你这是什么身子?”

王百水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觉得累,可又不是那种被掏空的累,而是跑完长跑之后的累——虽然累,可底子还在,歇一歇就能缓过来。

又开始了姥姥这一回,她不再像方才那样从容了。散落的头发在灯光下飞舞着,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她的手指掐进了王百水的肩膀里,指甲深深地嵌进去,渗出几滴血来。

阳气像喷泉一样涌出,可王百水还是没有空。

那股阳气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这边在往外流,那边又在不断地生出来,源源不断的,怎么都掏不空。

姥姥停了,她翻身下来,躺在王百水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红扑扑的,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了,而是透出了血色,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你……”她侧过头来,看着王百水,眼神复杂得很,“你到底吃了什么?”

王百水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了一句:“泰山……老道……”

“姥姥”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这一回的笑跟方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而是真心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伸手在王百水脸上拍了一拍。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黑衣女子推门进来,低着头道:“姥姥。”

“那个老的,”她说,“放了吧。给他些银子,让他回去。”

黑衣女子一愣,道:“姥姥,放了他?他要是去报官——”

“报什么官?”她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走就是了。至于这个——”她低头看了看王百水,嘴角微微一翘,“这个留下。”

王百水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这话,心里一急,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了。他只来得及看见“姥姥”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能动。又试着坐起来,也能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净的中衣,口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是那女人指甲留下的。肩膀上有几个深深的指甲印,结了痂,微微有些疼。

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不适。非但没有不适,反而觉得精神很好,好得有些不正常。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像是刚吃了一整副老道的药,又像是睡了一个三天三夜的觉,浑身都是劲儿。

门开了。

“姥姥”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道袍,头发还是高高挽着,可没有戴那白玉簪子了,换了一银簪。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了,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没有那么咄咄人了。

她走到床前,看了王百水一眼,在床边坐下来。

“醒了?”她说,语气比昨晚随意多了,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王百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她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她对他做了什么?赵有财怎么样了?可他张了张嘴,只问了一句:“你……你到底要怎样?”

“姥姥”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来,又捏住了他的手腕,把了把脉。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可不像昨晚那么冰了,带着些温热。

“好,”她松开手,点了点头,“真好。”

“你那个管事,我放他走了。给了他银子,让他回去报信,说你没事,在山里住些子。”

王百水吃了一惊,道:“你——你放他走了?那我呢?”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王百水急了,道:“凭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山上的人,我还有家,有老婆孩子——”

“急什么?”她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我又不要你的命。你留在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亏待不了你。”

王百水道:“那……那要留多久?”

“你那个身子,”她说,换了话题,“到底是怎么弄的?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阳气足得像是一口井,怎么都打不。”

王百水犹豫了一下,把泰山老道的事说了。他说得简单,可“姥姥”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等他说完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泰山老道,”她喃喃地说,“原来是他。怪不得。”

她转过身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百水。

“你这个人,”她说,“有意思。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上你这样的。”

王百水不知道她说的“活了这么多年”是什么意思——她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能活多少年?可他没有心思琢磨这个,他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到底要在这里住多久?”

她想了想,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好好待着就是了,”她说,“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对了,”她说,“别叫我姥姥。我叫殷素娥。”

门关上了。

王百水一个人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他叹了口气,躺回床上,盯着帐子顶发呆。

帐子是白色的,薄薄的,透光。透过帐子,他能看见屋顶的横梁,黑漆漆的,上面似乎刻着什么花纹。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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