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百水这段子,过得确实是一般。
金莲搬进正房之后,两个女人起初还有些别扭,金莲腼腆,孟婵好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王百水,谁也不理谁。可子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王百水会哄人,这边亲一口,那边摸一把,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哄得两个女人都没了脾气。
到了后来,三个人竟然真的抱在一起睡了。金莲蜷在他左边,孟婵贴在他右边,他的两条胳膊各搂一个,口上还搭着两条腿,暖烘烘的,像是冬天里盖了两床被子。王百水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棉花堆里,软乎乎的,舒服得骨头都酥了。
白里,他也不去药铺了。张二隔几天来送一回账本,他翻两页就扔到一边,说声“知道了”,便继续跟两个夫人调笑。孙大夫在药铺里坐堂,有什么疑难杂症也应付不了,不过是看个头疼脑热罢了,用不着他去心。王家的田产有庄头管着,收租子、卖粮食,都有人打理,他连数都不用点。孟婵带来的那些铺面和宅院,也有原先的管事照看着,每月把银子送过来就是了。
他每天睡到上三竿才起来。起来的时候,金莲已经把孩子的喂好了,孟婵也梳妆完毕了。两个人一个给他端洗脸水,一个给他递手巾,伺候得妥妥帖帖。他洗了脸,坐到桌前,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小笼包、几碟小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吃着饭,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坐着,一个给他夹菜,一个给他添粥。
吃完了饭,他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一伸,孟婵便搬了张小杌子坐到他脚边,给他捶腿;金莲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膀。王百水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舒服得直叹气。
有时候他内急了,也不自己起来,懒洋洋地叫一声“我要解手”,金莲便去拿夜壶,孟婵帮他解裤子。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扶着他,一个端着夜壶,伺候得周周全全的。解完了,还帮他擦净,提上裤子。王百水觉得这天底下的福气,都让他一个人享尽了。
这样过了些子,他便觉得闷了。
天天在家里待着,再舒服也有些腻了。他便开始往外跑。上午在家里跟两个夫人厮混,吃过午饭便出门。有时候去找花虚子喝酒——当然是冲着白氏去的;有时候叫上应绝、谢大几个,去酒馆里喝一场;有时候连应绝他们也不叫,自己一个人往翠云楼去。
翠云楼是阳谷县最大的妓院,在城西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王百水以前不怎么去,虽然家里有钱,可他爹管得紧,每月的花销有限,哪还有闲心去外面寻花问柳?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爹不管他了,他自己手里攥着孟婵带过来的那些产业,银子流水似的花,花多少都不心疼。身子更是好得没话说,吃了老道的药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副筋骨,怎么折腾都不累。
翠云楼的老鸨姓孙,人称孙妈妈,是个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嘴皮子利索得很。王百水第一次去的时候,孙妈妈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有钱的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拉着他往里走,嘴里喊着:“姑娘们,来贵客了!”
翠云楼的姑娘不少,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王百水挑了一个叫赛西施的,长得确实好看,柳眉杏眼,樱桃小口,身段也婀娜。可王百水跟她睡了一回,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不如孟婵放得开,不如金莲温柔,也不如白氏那股子清冷的气质。可他还是常去,不为别的,就为个新鲜。
有时候他喝多了酒,在翠云楼过夜,第二天上三竿才回家。金莲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只是默默地给他倒茶、热饭。孟婵可不一样,每次都要盘问一番。王百水只能编瞎话瞒着。
不管怎么说,王百水就这么快活了好些子。
王老夫子把这些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原以为儿子娶了孟婵之后,能收收心,好好过子。孟婵有家产,金莲生了儿子,家里什么都有了,王百水该知足了。可没想到,这小子越发不像话了。药铺不去,田产不管,整天在家里跟两个女人厮混,出门就是喝酒嫖妓,花钱如流水。再这么下去,孟婵那份家业迟早被他败光,王家的那点底子也得让他折腾净。
王老夫子坐在书房里,愁得头发又白了几。他跟王氏商量了好几回,王氏也愁,可她惯儿子惯惯了,说不出什么硬话。王老夫子指望不上她,只好自己琢磨。
这天,孟婵茶庄的管事赵有财来送账本,顺便说了一件事——开春了,该去南方进新茶了。往年都是赵有财带着两个伙计去,可今年孟婵嫁到了王家,这茶庄的生意也算是王家的产业了,赵有财不好自己做主,便来问问王百水的意思。
王老夫子听了,心里一动。
他把赵有财叫到书房里,细细地问了进茶的流程——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去哪里进货,需要多少银子,来回要多少子。赵有财一一答了。王老夫子听完,捋着胡须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道:“今年进茶,让百水跟你一起去。”
赵有财一愣,道:“老爷子,这……公子他愿意吗?”
王老夫子道:“他不愿意也得去。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王百水被叫到了书房。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刚从外面喝了酒回来。王老夫子皱了皱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爹,什么事?”王百水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问。
王老夫子压着火气,把事情说了。他说得尽量平和,像是商量,不是命令。他说茶庄的生意是孟婵带来的,既然嫁到了王家,就是王家的产业,不能不管。今年进新茶,赵有财一个人去不放心,让王百水跟着去一趟,一来学学生意,二来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王百水一听就不乐意了。
“爹,进茶的事赵有财了多少年了?他一个人去就行了,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懂茶叶。”
王老夫子道:“不懂才要学。这些产业迟早是你的,你不能什么都不懂。”
王百水嘟囔道:“有赵有财管着就行了,我学那个做什么……”
王老夫子的火气蹭地上来了,一拍桌子,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药铺不去,家里的事不管,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再这么下去,这个家迟早让你败光了!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不成器,等我死了,你怎么办?”
王百水被骂得低下了头,不敢吭声了。
王老夫子缓了缓语气,道:“这次进茶,你必须去。来回也就一个多月的事,又不是让你去多久。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总比你天天在家里跟那两个女人厮混强。”
王百水知道拗不过,只好低着头应了。
从书房出来,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个多月啊,那么久见不着金莲和孟婵,也见不着白氏,更去不了翠云楼。这子可怎么过?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正房。两个女人正在灯下坐着,金莲在做针线,孟婵在看书。见他进来,两个人都抬起头来。
“怎么了?”孟婵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公公说什么了?”
王百水往椅子上一坐,把茶庄进茶的事说了。他说得垂头丧气的,像是被判了充军发配。
金莲放下针线,轻声道:“一个多月,也不算太久。出去走走也好,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孟婵倒是没什么反应。她想了想,道:“进茶的事,往年都是赵管事去的。他去过很多次了,熟门熟路的,你跟着他就行了,不用你心什么。”
王百水道:“我不是心,我是不想去。在家好好的,出去做什么?”
孟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道:“出去透透气也好。你天天在家,不是喝酒就是往翠云楼跑,出去一个多月,正好把那些坏毛病戒一戒。”
王百水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金莲见他闷闷不乐的,便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捏肩膀。她的手又软又暖,力道不大不小,捏得王百水舒服了些。
“去了好好照顾自己,”金莲柔声道,“别喝酒了,也别跟人吵架。办完事早些回来。”
王百水“嗯”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着。
孟婵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道:“行了行了,又不是去多久,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去跟公公说,就说你身子不好,去不了。”
王百水连忙道:“别别别,我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了的事,谁也改不了。我去就是了。”
孟婵哼了一声,道:“算你识相。”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女人便开始给他收拾行李。金莲给他做了两件新衣裳,说是南边热,要穿薄些的。孟婵给他准备了一包银子,又把他常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好——梳子、手巾、茶盅、枕头,连他平爱吃的点心都包了一包。
王百水看着她们忙前忙后的,心里倒有些不舍了。他一把搂住金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伸手去拉孟婵。孟婵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拉进怀里,也在脸上亲了一口。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好好的,”他说,“别吵架。”
孟婵白了他一眼,道:“我们什么时候吵过架?都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好得很。”
金莲抿着嘴笑了,没有说话。
出发的子定在三月初六。头天晚上,王百水搂着两个女人,一夜没怎么睡。三个人缠在一处,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王百水像是要把一个多月的分量都补回来似的,要了金莲又要孟婵,要了孟婵又要金莲,反反复复的,直到天快亮了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赵有财在门口等着了。
王百水起来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他草草地吃了早饭,换了衣裳,走到门口。赵有财牵着两头驴,后面还跟着两个伙计,正等着他。
金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送他。孟婵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
“早些回来。”金莲说。
“别在外面惹事。”孟婵说。
王百水朝她们挥了挥手,翻身上了驴。驴子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两个女人还站在门口,一个穿着藕荷色的衫子,一个穿着大红的褙子,一左一右,像是似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可驴子已经走远了。他回过头来,跟着赵有财,往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