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百水出了阳谷县城,一路往南,走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才到了陈猎户住的那个山脚下。他去过一回,虽说上回是躺在车上被人拉回来的,可路还记得——从官道拐进一条土路,穿过一片槐树林,再翻过一道矮坡,便能看见那两间土坯房。
他到的时候,陈猎户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高高扬起,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陈猎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王百水,愣了一下,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王公子?你怎么来了?”
王百水走过去,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他说得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从赵有财在泰山看见黑衣女子,到老道登门报信,到殷素娥要来他,到他决定去梁山找李逵。他说得口舌燥,陈猎户就站在他对面听着,一声不吭.
说完了,王百水喘了口气,看着陈猎户,等他的答复。
陈猎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王百水,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什么时候走?”
王百水心里一热,道:“今天天快黑了,明天一早走行吗。陈大哥”
“我跟你去。”陈猎户说。他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碗红薯粥出来,递给王百水,道:“先吃饭。吃了早点歇着,明天要赶路。”
王百水接了碗,坐在院子里的木桩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红薯粥很甜,他喝完了,把碗递给陈猎户,说了一声“谢谢”。陈猎户没应声,拿了碗进灶房去了。
那天晚上,王百水睡在陈猎户的炕上,陈猎户自己在灶房里打了地铺。王百水过意不去,可陈猎户不听他客气,把被子往地上一铺,说了句“睡吧”,便再没有声音了。王百水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想着明天就要上路了,想着梁山上的李逵,想着殷素娥可能已经收拾好了黑风岭的残局,正在往阳谷县来。他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的,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陈猎户就起来了。王百水被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陈猎户已经在烙饼了。灶台上摆着一摞烙好的饼,还有一壶水、一包咸菜。陈猎户把东西装进一个旧包袱里,又把自己的猎刀磨了一遍,进腰间的皮鞘里。
两个人吃了早饭,锁了门,上了路。
到了下午,头正毒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路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人在歇脚。王百水也没在意,跟着陈猎户走到树荫底下,正要坐下来喘口气,忽然听见一个人开口说话了。
“这位大哥,借个火使使。”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不像是安分的人。他手里捏着一旱烟,笑嘻嘻地看着陈猎户。陈猎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过去。那年轻人接了,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又把火折子还回来。
“多谢大哥。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陈猎户看了王百水一眼,没说话。王百水道:“往梁山去。”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旁边两个坐着的人也抬起头来。王百水这才注意到那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可结实得很,浑身上下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像是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岁左右,面色微黄,三绺长髯,看着像是做过小买卖的,可身上背着一把朴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摆设。
“梁山?”那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们去梁山做什么?”
王百水道:“找人。找一个叫李逵的好汉。”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那年轻人一拍大腿,道:“巧了!我们也是去梁山的!”他指着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这位是石秀石大哥,人称‘拼命三郎’。”又指着那个四十岁左右的道,“这位是杨雄杨大哥,原来在蓟州做押狱的。”他自己拍了拍脯,“我叫时迁,江湖上人称‘鼓上蚤’。”
王百水听后非常高兴,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在下王百水,阳谷县人。这位是陈猎户,是我朋友。”
石秀点了点头,打量了王百水一眼,道:“王兄弟去梁山找李逵,所为何事?”
王百水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简单说了——说自己在黑风岭被一伙女匪劫过,差点丢了性命,如今那女匪头子要来寻仇,他走投无路,只好去梁山找李逵求救。他说得简略,可石秀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了,点了点头说道:“王兄弟放心,既然同路,我们带你一起走。到了梁山,见了宋江哥哥,把这事一说,保你平安。”
几个人商议结伴同行,陈猎户就与王百水告别,王百水给了陈猎户一些钱,陈猎户就回家了。
石秀是个爽快人,走路快,说话也快,一路上跟王百水说了不少梁山上的事,他说寨主晁盖,如何豪爽,讲义气,宋江是如何仗义疏财、广交天下英雄的、运筹帷幄的,吴用怎么神机妙算......王百水听得入了神,觉得那梁山上的世界跟他阳谷县的小子完全是两个天地。快意恩仇、替天行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听着听着,心里竟生出几分向往来。
杨雄话少些,一路上多是沉默,偶尔说一两句,也都是简简单单的。可王百水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眼睛从来不闲着,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迁正好相反,话多得很,叽叽喳喳的。
走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傍晚,几个人走到一个叫祝家庄的地方。
祝家庄是个大庄子,四面都是土墙,庄门口挂着灯笼,里头有酒楼、客栈、杂货铺,比一般的村子热闹多了。石秀说这祝家庄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庄子,庄主祝朝奉有三个儿子,个个武艺高强,还养着一批庄客,在附近很有势力。王百水听了,心里有些发怵,可石秀说“没事,咱们只是借宿,不惹事”,他便放了心。
几个人在庄子里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石秀和杨雄一间,王百水和时迁一间,安顿好了,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要了些饭菜。
店小二是个瘦高个儿,尖嘴猴腮的,跟时迁倒有几分像,可一脸的精明相,眼珠子转得比时迁还快。他把饭菜端上来,往桌上一搁,转身要走。石秀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炒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一盆清汤,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小二,”石秀叫住了他,“没有肉?”
店小二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客官,肉有,可要加钱。”
石秀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道:“去切两斤熟牛肉,再打一壶酒来。”
店小二见了银子,眼睛一亮,连忙捡起来,点头哈腰地道:“客官稍候,马上就来。”说着转身跑了。不一会儿,牛肉和酒都上来了。几个人就着牛肉喝酒,连赶路的疲惫散了些,话也多了起来。时迁喝了几杯酒,话更密了,叽叽喳喳地说他在蓟州偷过多少东西、在江湖上见过多少人物。石秀听不下去了,拍了他一巴掌,道:“吃你的肉,少说两句。”时迁嘿嘿笑着,抓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王百水吃着牛肉,喝着酒,觉得这祝家庄的牛肉比阳谷县的差远了,又老又柴,嚼得腮帮子疼。可连赶路,肚子里没什么油水,倒也不嫌弃。
吃完了饭,几个人各自回房歇息。王百水躺在炕上,听着隔壁石秀和杨雄低低的说话声,又听着时迁翻来覆去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里,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听了听,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他以为是猫或者老鼠,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王百水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堂屋里有人在吵架。他连忙穿了衣裳,推门出去。
堂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店小二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时迁,嘴里噼里啪啦地骂着:“你们这些贼配军、才、瘟丧——偷了老子的鸡,还敢赖账?那是我家的报晓鸡!我店里少不得它!你们赔!赔我的鸡!”
时迁站在桌子后面,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地道:“什么鸡?谁偷你的鸡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
店小二气得跳脚,道:“不是你还有谁?昨晚就你们几个住店!我那鸡养在后院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没了,一地的鸡毛——不是你是谁?”
时迁还要狡辩,石秀站起来,瞪了他一眼。时迁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石秀转头对店小二道:“鸡是我兄弟偷的,我们认了。你要多少银子,我们赔你。”
店小二不依不饶,道:“银子?我不要银子!我要我的鸡!那鸡是报晓的,我店里指望着它打鸣呢!没了它,我这生意怎么做?”
王百水站在一旁,听明白了。时迁半夜里又犯了老毛病,把店家后院的鸡偷来了,他们几个人打了牙祭。他昨晚迷迷糊糊听见的那阵动静,八成就是时迁在偷鸡。他心里有些恼——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急着去梁山搬救兵,时迁还有心思偷鸡。可时迁毕竟不熟,他不好说什么。
他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十两银子,走到店小二面前,道:“这位大哥,鸡是我们的人不对,这十两银子赔给你,你再去买一只好的,行不行?”
十两银子买一只鸡,买五十只都够了。王百水觉得自己已经够诚意的了。可那店小二看了一眼银子,非但不接,反而跳得更厉害了,指着王百水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银子?银子能打鸣吗?我的鸡是报晓的鸡,养了好几年了,比狗还灵!你赔我鸡!我就要我的鸡!”
王百水耐着性子道:“鸡已经了,赔你银子你去买一只,不是一样吗?”
“一样?一样个屁!”店小二越骂越难听,“你们这些外乡来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的,还有脸说赔银子?我告诉你,今天不把我的鸡还回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杨雄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把手按在朴刀柄上,冷冷地看着店小二。石秀也站了起来,脸色不大好看。时迁躲在桌子后面,嘴角挂着笑,一副“反正不关我的事”的模样。
店小二见他们人多,又带着刀,非但不怕,反而更来劲了。他往门口一堵,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人偷鸡还啦——外乡人欺负人啦——”
这一喊,客栈里其他几个住店的客人都围了过来,街上的行人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几个庄客模样的汉子从对面铺子里跑出来,手里提着棍棒,堵在客栈门口。
石秀皱了皱眉,对店小二道:“你到底要怎样?”
“我就要我的鸡!”店小二的嗓子都喊哑了,“你们这些贼配军、强盗、不得好死的东西——”
石秀的火气上来了。他是个烈性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嘴上还不饶人,骂得更凶了。杨雄也站出来了,朴刀出了鞘,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那几个庄客见状,举着棍棒冲进来,一场混战就这么打起来了。
王百水躲在柱子后面。他看见石秀一拳把店小二打翻在地,又反手撂倒了一个冲上来的庄客。杨雄用刀背砸在人身上,骨头都像是要断了,噼里啪啦的,听着就疼。时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绳子,三下五除二把店小二的腿给捆了,店小二趴在地上,嘴里还在骂,时迁顺手扯了块抹布塞进他嘴里,他呜呜地叫不出声了。
那几个庄客哪里是石秀和杨雄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撂倒了,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的,可没人敢上来。
石秀拍了拍手,对杨雄道:“走。”几个人收拾了包袱,出了客栈。王百水跟在他们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想惹事,可事已经惹了,他也没办法。
走到街口,时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客栈。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坏笑。
“石秀哥哥,”他说,“这帮狗东西,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石秀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时迁没回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星子溅出来,在晨风里亮了一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草,点着了,往客栈门口一扔。草遇火,呼地一下着了。客栈门口堆着几捆柴火,是店家早上刚劈好的,火一沾上,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舔着门框,不一会儿便烧到了屋檐上。
“你——”石秀骂了一声,可火已经烧起来了,说什么都晚了。
时迁嘿嘿笑着,把火折子往怀里一揣,道:“走!”
几个人转身就走。身后,客栈里传来店小二惊恐的喊叫声,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拎着水桶跑过来救火,可火势已经大了,黑烟滚滚地往上冒,烧得半边天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