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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猎户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黝黝的,寡言少语,靠打猎和采药过活。他在这山里住了半辈子,子虽清苦,可也自在。李逵把王百水从山上背下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补渔网——山下有条河,他偶尔也去河里摸鱼。李逵把王百水往他家里一放,扔下一锭银子,说“照顾他几天”,便提着板斧走了,说是要回梁山复命。陈猎户是个老实人,见了银子,又见王百水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没多问,便收留了他。

王百水在陈猎户家里躺了好些天。

陈猎户的家不大,两间土坯房,一间灶房,一间卧房。卧房里一张大炕,占了半间屋子。陈猎户把炕让给了王百水,自己在灶房里搭了块门板凑合着睡。王百水过意不去,可他也说不出什么客气话——他连翻身都费劲,炕上躺着,像是一块被人遗忘的破布。

陈猎户每天上山采药、打猎,回来便熬药、做饭,伺候王百水吃喝拉撒。他不爱说话,王百水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不问便不吭声。可他的手艺是好的——那些草药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都是他亲手从山上采来的,叶叶都新鲜,熬出来的药汤浓得发黑,苦得王百水直皱眉。喝了几天,王百水觉得肚子里那股寒气慢慢地散了,口也不那么闷了。

又过了些子,他能坐起来了。靠着墙,坐半个时辰,再躺下。再过些子,他能下炕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从卧房挪到灶房,再从灶房挪回来。每挪一步,腿都抖得厉害,可他咬着牙坚持。他知道,不活动不行,再这么躺下去,他就真的废了。

陈猎户看他能下地了,便打了只野鸡回来,炖了一锅汤。野鸡汤鲜得很,王百水喝了满满一碗,出了一身的汗,觉得浑身上下都通了。他喝完了汤,把碗放下,对陈猎户道:“陈大哥,我有件事求你。”

陈猎户正在灶台边擦手,闻言抬起头来:“你说。”

“我想请你……去一趟阳谷县,到我家报个信,让他们来接我。”

陈猎户沉默了一会儿,道:“阳谷县?远得很。来回得三四天。”

王百水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求你。你去了,跟我家里人说我还活着,让他们派人来接我。我……我有重谢。”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找一个叫王百水的家——就是我家。阳谷县东街,王家的宅子。你到了那儿,找王老夫子,或者找我娘子孟婵,就说……就说我还活着,在山里,让他们快来接我。”

陈猎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第二天一早,他便背了个包袱,揣了几个粮,出门去了。

王百水一个人留在猎户家里,等着。

等待的子很难熬。他每天扶着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到门口便站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山。山还是那个山,他不敢往山那边走远一步。

陈猎户走后的第三天傍晚,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说话声。王百水正靠在炕上打盹,听见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有人喊“公子”,听见有人哭。

然后,孟婵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站在门口,看见炕上瘦得脱了相的王百水,愣了一愣,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打湿了王百水的肩头,“你还没死——”

王百水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推开她。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孟婵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瘦了,”她说,伸手摸他的脸,手指抖得厉害,“瘦成这样……”

王百水被下人们抬上了一辆马车,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回到阳谷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家的宅子门口挂着灯笼,照得亮堂堂的。王老夫子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腰弯了不少,头发全白了。王氏站在他旁边,眼睛哭得通红。看见马车停下来,王氏扑上来,搂着王百水就哭:“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啊——”

王百水被他娘搂着,闻着熟悉的香味,心里又酸又暖。他拍了拍他娘的背,道:“娘,我没事了,别哭了。”

王氏哪里止得住?哭了好一会儿,才被金莲劝开了。

王百水被扶进了正房。床还是那张大床,被褥还是那些被褥,桌上的东西也没动过。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好像他只是出去逛了一天,而不是差点死在外面。他被安置在床上,两个女人给他脱了鞋、盖了被子。孟婵去厨房吩咐熬粥,金莲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吓死我了,”金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赵管事回来说你被劫了,我们以为……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可王百水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以为他死了。

“我命大,”他说,“有人救了我。”

金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百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金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王百水的眼睛有些红,可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金莲,”他说,“我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金莲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子,王百水便在家里养着。

这一养,便是好几个月。

头一个月,他几乎没下过床。孟婵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他看,大夫把了脉,皱了眉,说是元气大伤,肾气亏虚到了极点,要慢慢调养,急不得。开了方子,又是人参又是鹿茸的,可大夫说了,这些药只能补身子的虚,补不了心里的亏。心里的亏,要靠时间,要靠静养,要靠家里人好好伺候着。

王老夫子听了大夫的话,对王氏说:“算了,这孩子差点把命丢了。以后他想什么就什么吧,我不他了。”

王氏本来就不舍得儿子,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从此以后,王老夫子再也不提让王百水去药铺的事,也不提让他管田产、管茶庄的事。王百水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好好地活着。

他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过了两个月,他能下床走动了。先在屋子里走,扶着墙,一步一步的,像个小孩子学走路。孟婵和金莲一左一右地跟着他,生怕他摔了。王百水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耐烦,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走个路还用你们看着?”

两个女人不理他,照样跟着。

又过了一个月,他能走到院子里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比去年高了些,枝叶茂密,绿油油的。王百水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谁随手撕碎的棉花。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暖洋洋的。

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王百水再也不出门了。不是出不了,是不想出。药铺的事他不管了,田产的事他也不问了,茶庄的事更是不沾手。赵有财隔段时间来送账本,他翻都不翻,说声“你看着办就行”,便打发人走了。花虚子托人带话,说好久不见了,请他喝酒。他回了话,说身子不好,改吧。

他就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吃完了早饭,在院子里走一走,浇浇花,逗逗孩子。中午吃了午饭,睡个午觉。下午起来,有时候跟两个女人说说话。

这样的子,在旁人看来,大概闷得很。可王百水觉得好。他觉得好极了。

好到他愿意用所有的东西去换——用他的银子,用他的田产,用他的药铺,用他从前那些花天酒地的子。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没有“安全”两个字值钱。

金莲和孟婵也由着他。他不愿出门,她们便不出门,在家里陪着他。他想吃什么,她们便做什么。他想听什么,她们便说什么。他高兴了,她们也跟着高兴。他不高兴了,她们便哄他高兴。两个女人像是哄孩子一样哄着他,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心里暖暖的。

又过了些子,王百水觉得自己完全好了。身子不虚了,走路也不喘了,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了。可他还是没有出门的意思。

孟婵忍不住问他:“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出门了?”

王百水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道:“出门做什么?”

孟婵愣了一下,想了想,竟想不出一个他非出门不可的理由。药铺不用他管,田产不用他问,茶庄不用他心。朋友?他那些朋友,不过是些酒肉朋友罢了。

孟婵没有再问了。

王百水继续喝他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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