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庭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太好了!咱们这房可真是多子多福!”
他们膝下已有一儿一女,如今又怀了孩子,确实是喜事一桩。
徐庭耀喜不自胜:“明起我就不出去了,天天在家陪你。”
薛彩莲白了他一眼,嗔道:
“陪我做甚?你还是多读些书,早点中举才是!都老大不小了,也该上进些,这样爹才会对你刮目相看。”
*
翌。
天光初透,徐府正堂已肃然齐整。
萧墨洵遣来的祭司踏着晨露而至,青袍博带,手持法器,神色肃穆。
曹氏端坐于上首紫檀椅上,徐家族人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徐庭煜自袖中取出匕首,寒光一闪,指尖血珠滚落,滴入青花瓷碗,在清水里晕开一抹殷红。
祭司往碗中添入调配好的药汁,口中念念有词,声如古钟余韵,绕梁不绝。
片刻,他将碗递与苏燕。
苏燕面色如常,接过碗盏便一饮而尽,眉目间不见半分犹疑。
祭司又将朱砂符纸贴于她肩背处,闭目诵咒。
俄顷,苏燕面色陡然涨红,如霞染双颊,眉心紧蹙,似有万蚁噬身。
满堂之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如钉,牢牢锁在她身上。
不多时,她神色渐舒,复归平静。
众人再看时,她额间竟隐隐浮现一朵花开并蒂的印记,嫣红如朱砂点就,栩栩如生。
祭司双目圆睁,喜形于色,躬身向曹氏禀道:
“恭喜老夫人!此图显现正是血气与胎元相融之兆!这位姑娘腹中所怀,确系徐家骨血无疑!”
苏燕闻言唇角微扬,垂眸敛目。
曹氏面上顿时绽开笑意,如春冰乍破,连连吩咐身旁婢女:
“此乃天大的喜事,赏!重重有赏!”
婢女奉上红绸覆盖的赏银,祭司接过,道谢后退去。
徐崇衍亦面露欣慰,即刻吩咐道:
“速去请张郎中过府,为燕姑娘好生瞧瞧,开些滋补安胎的方子。”
婢女领命而去。
曹氏朝苏燕招手,笑意盈盈:
“好孩子,来,坐近些。”
苏燕起身,依言坐至她身侧。
徐庭煜立于一旁,面上神色复杂,似信非信。
然铁证如山,他终究无言。
徐庭耀则微微侧身,凑近薛彩莲耳畔,压低声道:
“没成想这丫头真怀了二弟的骨肉,倒是个有造化的,这一飞,可就上了枝头。”
薛彩莲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酸意:
“瞧祖母那喜上眉梢的样儿,我当初诊出身孕时可没见她这般欢喜,二郎的孩子在她眼里倒成了宝贝,真是厚此薄彼。”
徐庭耀轻叹:“二弟乃嫡子,又文武双全,将来这家业终究是他承继,祖母自然格外看重。”
周氏就端坐于他们旁侧,却一言不发。
她面色沉沉如乌云压顶,眼皮微肿,显是彻夜未眠。
曹氏转向苏燕,温声问道:“你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苏燕摇头:“回老夫人,都已不在了。”
曹氏又问:“可有兄弟姊妹?”
苏燕答:“有一兄长,早年离家从军,至今杳无音讯。”
曹氏沉吟:“那你这些年,便是孤身一人?也无亲族倚仗?”
苏燕垂眸:“原在大伯家寄居,后来闹了饥荒,口粮不济,便被婶娘赶了出来……此后就靠织布度,自食其力。”
曹氏闻言轻叹,眼中多了几分怜惜: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虽说阿煜纳你为妾,却也须名正言顺。你爹娘既不在,此事便该由你大伯做主,方合礼数。”
苏燕点头:“民女明白。”
曹氏遂望向徐庭煜:“阿煜,明你便备齐聘礼,亲自往燕姑娘大伯家走一趟。她既怀了我徐家骨肉,咱们也得给人娘家一个交代,礼数定要周全。”
徐庭煜神色恍惚,颔首道:
“是,祖母。”
沈月芝闻言如坠冰窟,一颗心直直沉入谷底,凉意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既亲口认下那孩子,又对她无半句解释……这背叛,便是坐实了。
可若真是移情别恋,那苏燕寻上门来,他又为何矢口否认?
如若苏燕为攀附而下药,他何故不肯向她坦言?他们夫妻分明可以一同面对。
眼下虽疑问未解,但无论如何,她都再寻不到理由自欺欺人。
不过最令她费解的还是他性情大变。
从前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会带她策马山野,嬉笑玩闹的夫君,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之人眉目依旧,却陌生得让她心寒。
正思忖间,张郎中已至。
为苏燕诊过脉后,他面上喜色愈浓,拱手道:
“恭喜老夫人,恭喜老爷!这位姑娘脉象沉实有力,少阴动甚,指下圆滑如珠走盘,依老朽多年经验来看,应是龙凤双胎之兆!”
曹氏眼中一亮:“张大夫可看得真切?”
郎中笑道:“八九不离十。老朽行医数十载,这等脉象还从未看走过眼。”
曹氏抚掌而笑,喜不自胜:
“当真是祖宗显灵!我徐家世代积善,终是得了福报。”
徐崇衍亦捻须颔首,感慨道:
“庭煜在边关九死一生,如今看来,竟是因祸得福了。”
曹氏连忙道:“待会儿咱们一道去祠堂,我要亲自给老爷子上炷香,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喜讯。”
郎中:“这位姑娘身子骨康健,底子极好。老朽再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保准到时候给您添一对白白胖胖的孙儿。”
开方毕,曹氏又命人赏了银钱,郎中千恩万谢而去。
薛彩莲见状凑上前来,满脸堆笑:
“祖母,我与燕姑娘一同有喜,定是祖父在天有灵降下的福分。依我看呐,后咱们徐府定是好事连连,富贵绵延不断!”
曹氏笑道:“就你这张嘴最会讨巧。”
薛彩莲又转向苏燕,笑吟吟道:
“燕姑娘,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虽说你出身清苦,又是未婚先孕,但能入徐府就是缘分。待你过了门,嫂嫂定将你当亲妹妹看待,家和万事兴嘛。”
她语气温婉,笑意盈盈,但那句“出身清苦”,“未婚先孕”,终究是绵里藏针。
苏燕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
“嫂嫂说的是。”
薛彩莲目光一转,又落在沈月芝身上,仍是唇畔含笑:
“月芝,你也莫要灰心,你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燕姑娘福泽深厚,头胎便怀了龙凤,待她过了门,你多沾沾喜气,说不准很快也能有好消息。”
沈月芝眼帘低垂,面如止水,只淡淡“嗯”了一声。
曹氏瞥她一眼,见她那副恹恹神色,顿时面露不悦:
“今儿个是大喜的子,你耷拉着脸子给谁看?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沈月芝抬眸,看了周氏一眼,语气清淡:
“扫兴的又何止我一人?”
话音未落,周氏已起身,向曹氏福了福:
“娘,儿媳昨夜未曾安眠,此刻头痛难忍,先行告退。”
曹氏知她心中不快,也不多言,只摆了摆手:“去吧。”
周氏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徐庭煜亦起身道:“祖母,孙儿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曹氏颔首:“嗯。”
徐庭煜大步踏出正堂,穿过游廊,刚至别苑无人处,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煜郎——”
沈月芝追上前来,气喘微微,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站住,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