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洵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和缓:
“苏燕一事,孤已寻好可靠的祭司,明便可施灵媒认亲之法。”
沈月芝低声道:“多谢殿下周全。”
萧墨洵眸光微动,落在她侧脸上:
“若……苏燕腹中当真是徐家骨肉,沈娘子打算如何自处?”
沈月芝眼睫轻颤,随即抬眸,神色坚定:
“臣妇信夫君,他不是那样的人。”
萧墨洵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涩意,面上却不显,只淡淡一笑:
“灵媒认亲不成则亡,苏燕若无十足把握怎会轻易走这一步?此事十有八九是真,孤不妨与沈娘子直言,阿煜虽待你温柔体贴,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儿,行军打仗之时,军妓随营者众,他也并非全然不近女色。”
沈月芝咬住下唇,指节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灵媒认亲尚未施行,此事暂无定论,臣妇不敢妄加揣测。”
萧墨洵见她眉间微蹙,眼神有些飘忽,心中暗自狡笑,又徐徐道:
“如阿煜这般常年征战在外,与夫人聚少离多的,有个姨娘或外室不足为奇。沈娘子切莫烦扰,便是苏燕当真诞下徐家骨肉,最多也不过抬个妾室罢了。”
沈月芝垂眸,睫羽轻颤,声若游丝:
“臣妇嫁入徐府三载,无所出,祖母早已心中不悦……”
萧墨洵似不经意问:“阿煜可曾介意此事?”
沈月芝面露无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徐氏乃京中高门大户,他亦是嫡脉承嗣之人,终究避不过这一遭。”
萧墨洵微微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
“此皆世俗虚言,娶妻应是护她周全,而非为续香火。若夫妻情深,有无子嗣不足轻重,儿女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沈月芝:“可眼下世道如此……”
萧墨洵嗤道:“若真心相待,便是为心爱之人违了这世道,又有何妨?”
沈月芝没再接话。
不知何故,她总觉着与太子谈论这些略显不妥。
见她不语,萧墨洵顿了顿又问:
“沈娘子在徐府已是如履薄冰,若苏燕果真诞下长子,后处境只怕更难,可曾想过……和离另嫁?”
沈月芝怔住,未料他会出此言。
短短一瞬,方神态坚定道:
“臣妇既已入徐府大门,便生是徐家人,死是徐家鬼。”
闻言,萧墨洵指尖攥得发白。
她对夫君愈是忠贞,他中的妒火就燃烧得愈旺。
可尽管此刻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他面上却仍噙着淡淡笑意:
“沈娘子待阿煜,当真是情深意笃。只是孤听闻,阿煜曾应允过你,此生永不纳妾,你当真……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沈月芝目光幽远:“有祖母在,这一早晚会来,不是苏燕,也会是旁人……”
萧墨洵轻叹一声:“徐府终究是徐老夫人掌家,阿煜说不上什么话。当年迎你入府便已波折重重,他险些放弃,想让你为妾也就罢了,幸好徐老爷竭力相劝,老夫人及时点了头。”
沈月芝沉默未言,眼神黯了黯。
萧墨洵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若是孤心之所系,纵使她已为他人妇,孤亦必倾心以求,终不罢休。哪怕千难万阻,亦要为她挣得名分,让她堂堂正正,做孤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沈月芝抬眸,正对上他幽深的视线。
那目光中似有灼灼之意,她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帘,避开那目光。
“殿下说笑了。”
她强作镇定,“能入主东宫的,自然是才貌双全的高门贵女。”
萧墨洵唇角微扬,眸中光华流转:
“孤从不看重门第,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母妃曾为孤安排过几次良娣,都被孤婉言拒了……沈娘子可曾听过西魏废帝元钦的故事?”
沈月芝茫然摇头:“臣妇才疏学浅,不曾听闻。”
萧墨洵便娓娓道来,声音温润如玉:
“他是南北朝西魏的第二位皇帝,后宫唯有皇后宇文云英一人。二人自幼相识,情意深重,元钦独宠她,终其一生未纳任何妃嫔。后来元钦因密谋诛权臣宇文泰事败被废,宇文云英也随之绝食殉情。”
沈月芝听罢,轻轻叹息:“帝后情深至此,着实令人动容。”
萧墨洵目光悠远,似有向往:
“只可惜他们结局惨烈,孤也想像元钦那样,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却不似他们那般悲凉收场,而是要白头偕老,安稳喜乐地共度此生。”
沈月芝微微一笑:“那臣妇便祝殿下早得偿所愿,寻到那位有缘人。”
萧墨洵侧首看她,眸光深邃如潭:
“眼下已有这么一人,只是她——”
话音未落,马车忽地剧烈一晃。
原来是岁禾看他们二人谈话已久,时机应到,便悄声嘱咐车夫调转了马头。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猛地倾斜。
沈月芝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整个人跌入萧墨洵怀中。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松香,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膛的温热,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正一下一下,敲在她慌乱的心上。
待回过神来,沈月芝才觉腰间已被一只大手稳稳揽住。
萧墨洵的手臂正环在她腰侧,而自己面上的胭脂,竟蹭了他领口一片绯痕。
她慌忙坐正身子,垂首道:
“臣妇失仪,望殿下恕罪。”
萧墨洵低低一笑,声音如清泉漱石:
“无妨,是这马车不济。”
他抬手掀起轿帘一角,向外望去,眉宇间带着几分闲散:
“岁禾,怎么回事?”
岁禾快步趋近窗前,面露愧色:
“回殿下,方才马匹无端受惊,殿下与沈娘子可曾伤着?”
萧墨洵淡淡扫了她一眼:“无碍,吩咐马夫仔细些。”
岁禾垂首应道:“是。”
帘子落下,萧墨洵转眸看向沈月芝,唇边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马是父皇所赐,虽是好马,却也用了多年,该换了。”
沈月芝低着头,并不接话,只静静端坐,指尖轻轻攥着袖口。
萧墨洵见她这般拘谨,便温声道:
“此处并无外人,沈娘子不必拘谨,若是不嫌,大可把孤当作寻常友人。”
沈月芝微微颔首:“是。”
正说着,帘外传来贺寒的声音:
“殿下,裘皮披风已买来。”
萧墨洵掀开轿帘,探出手去。
贺寒将一只锦盒恭敬呈上:
“这是苏记成衣铺上好的女式披风,由雪山银狐的皮毛所制。掌柜说,京城里的高门贵妇都穿这个,便是宫里也不逊色。”
萧墨洵接过盒子,揭开盖子,将那狐裘披风取出。
只见那披风厚实柔软,外罩一重锦缎,上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针脚细密,确非凡品。
他轻轻抖开,便披在沈月芝肩上,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这样的披风,才配得上沈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