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芝刚与江慕尧行至巷口,抬眸间,便见濛濛雨幕中一道修长身影徐步而来。
萧墨洵撑着油纸伞,身后跟着贺寒与岁禾,伞沿雨水如珠帘垂落,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出尘。
二人连忙驻足行礼。
“臣妇参见太子殿下。”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此时雨势渐骤,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雾。
萧墨洵撑伞而立,眸光掠过淋在雨中的二人,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微微侧首,岁禾会意,当即撑伞上前,将沈月芝笼入伞下。
“平身。”
“谢殿下。”
雨声潺潺中,萧墨洵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孤正欲回宫,不想在此处遇见沈娘子,这位是……”
沈月芝垂眸应道:“回殿下,是臣妇娘家表兄。”
江慕尧拱手行礼:“草民乃丰州商贾,近来汴京采买绸缎,偶得闲暇,便邀表妹叙叙旧。”
他曾听沈月芝提及过萧墨洵,说他与徐庭煜相交莫逆,对徐家多有照拂。虽贵为东宫,却待人亲和。
坊间皆传太子貌比潘安,他原以为只是百姓趋奉之言,今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眼前之人气度雍容,当真如芝兰玉树,风华绝代。
萧墨洵目光也淡淡打量着江慕尧。
此人虽生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却面有病色,身形单薄,少了几分男儿应有的刚健之气。
他唇角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可是那丰州首富江氏?”
江慕尧不卑不亢:“首富二字不敢当,不过做些养家糊口的营生罢了。”
萧墨洵视线转向沈月芝,眸色幽深:
“方才徐婉晴说沈娘子与表兄相会,看来并非空来风。”
沈月芝将原委细细道来:
“回殿下,是徐婉晴仿了臣妇笔迹给表兄写信,约在白鹤楼相见。又让叶芸汐诓臣妇前去,欲借机构陷,所幸臣妇早有察觉,未让她们的算计得逞。”
萧墨洵眉梢微挑:“如此说来,叶芸汐与那龟公的丑事,是你将计就计?”
“正是。”沈月芝抬眸,“臣妇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
萧墨洵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沈娘子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孤甚是佩服,她们二人落得如此下场,确是咎由自取,只是——”
他目光徐徐扫过江慕尧,语气微沉,
“既是刻意构陷,流言必定已传出,纵然不实,沈娘子也该避嫌才是。”
沈月芝垂首:“殿下教诲得是。”
江慕尧却道:“草民不过是见天色骤变,想送表妹回府罢了。我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谊亲厚,一向是如此的。”
萧墨洵眸中寒芒一闪,直视江慕尧:
“沈娘子乃有夫之妇,你既是表兄,更该懂得分寸,光天化之下为她披风,不怕被人撞见惹来闲言碎语?还是说……你对她的心思,本就不止于兄妹之情?”
江慕尧心下微诧。
这位太子不过是徐庭煜的至交,理万机之人,怎会过问这等琐事?
便是为友人之妻着想,也未免太过细致了些。
他向来坦荡,便直言不讳:
“不瞒殿下,草民确实心悦表妹多年,只是她克己守礼,始终将草民视作兄长。今之事,纯属被人算计,才在一处说了几句话。”
沈月芝听他这般直白相告,还是在太子面前,顿时垂下眼帘,面色微窘。
萧墨洵亲耳听他承认,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和田玉扳指被攥得几欲断裂。
片刻沉寂后,才缓缓开口:
“沈娘子乃将军府夫人,朝廷重臣家眷,江公子这般直言不讳地承认对她存了非分之想,倒真是胆大包天。”
江慕尧神色坦然:
“草民与沈娘子之间清清白白,不知有何‘非分’之处?况且沈娘子已为人妇,对草民并无他意,不过是草民的一厢情愿罢了,既是坦荡之事又有何不敢承认?殿下既问,草民若心口不一,岂非犯了欺君之罪?”
萧墨洵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讽刺道:
“不愧是贱商出身,好一个伶牙俐齿!你既知沈娘子对你无意,就该有自知之明,莫要自取其辱。”
语毕,他偏头吩咐贺寒:
“京城上好的苏记成衣铺便在这条街上,去给沈娘子买一条新裘皮披风,要最贵的。”
贺寒领命而去。
萧墨洵举步上前,行至沈月芝身前,伸手将她身上的氅衣一把扯下,随手掷入江慕尧怀中,淡淡道:
“沈娘子披着外男的氅衣回府,难免惹人猜疑,况且这氅衣粗劣不堪,与你的身份也实不相称。”
沈月芝微微一怔,连忙道:“殿下何必破费……”
萧墨洵打断她:“一会儿你便乘孤的车辇回府。”
沈月芝更觉不妥:“殿下,这如何使得……”
萧墨洵唇角微扬:“怎么,沈娘子嫌弃孤的车辇不成?”
沈月芝忙道:“臣妇绝无此意,只是殿下理万机,怎好耽误殿下正事……”
“这就不劳沈娘子费心了。”
萧墨洵语气不容置喙,转而看向江慕尧,
“江公子还杵在这儿做甚?孤送完沈娘子要去慎刑司提审犯人,莫非江公子也想一同前往?”
江慕尧知趣地拱手告退,转身没入雨幕之中。
萧墨洵这才转向沈月芝,语气和缓了几分:
“贺寒即刻便回,沈娘子先随孤上车等候吧。”
沈月芝推辞不得,只得福身:
“那便叨扰殿下了。”
岁禾扶着沈月芝上了马车,萧墨洵随后掀帘而入。
马车内空间不大,二人并肩而坐。
不知是否是沈月芝的错觉,萧墨洵似乎有意无意地离她很近,衣料偶尔相触,几近相贴。
第一次与太子这般近坐,又是孤男寡女同处狭小车厢,沈月芝不免有些局促,垂眸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