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青年,语无伦次地哀求:“向署光,我认错,我赔你钱!一百块……不,两百!三百总行了吧?求你帮我说句话,就一句!”
向署光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连眼皮都没抬。
钱?如今他眼里哪还装得下这几百块钱?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仿佛在确认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存在。
“不能饶他!”
人群里炸开一个声音,“这次是有王主任作证,向同志才洗清冤枉。
下次换了别人,能有这般运气?”
“说得对!王主任,您可不能再心软!”
“向同志,你千万别替他求情!”
“这种人,不能再留!”
几个先前为向署光说过话的职工,此刻嗓门格外响亮。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心底都清楚:若是让范金友缓过这口气,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后难免要挨个清算。
“各位同志,请安静。”
王主任抬高声音,压住了嘈杂,“我刚才宣布的决定,绝不会更改。
从那一刻起,范金友就不再是我们单位的人了。”
她目光掠过那几个喊得最响的人,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人里头,恐怕早就有和范金友结下梁子的。
过去范金友还在位子上,他们只能忍着;如今树倒了,自然要上来踩几脚。
范金友不再哀求了。
他闭紧了嘴,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向署光侧脸上。
就是这个人,害得他丢了饭碗,更断了他靠近陈雪茹的路。
恨意如同冰冷的水,从他腔深处漫上来,淹没了最后一点理智。
范金友的目光像淬过毒的钉子。
向署光迎上那道视线,嘴角没动,心里却清楚——这人恨不能当场撕碎他。
不能放过。
绝不能。
念头落下的瞬间,视野里浮起旁人看不见的虚影:一只半透明的蚂蚁,悄无声息爬上了范金友的发梢。
只有他能看见。
上次抽走的是力气,这回呢?
向署光没眨眼,盯着蚂蚁沿对方额角爬行,六足在空气中划出淡金色的残痕,随即没入鬓发深处。
结束了。
几乎同时,蚂蚁折返,头顶悬着一粒微光。
他用意识碰了碰那光点。
【目标:范金友】
【获取物:寿命】
【计量:十年】
十年。
向署光舌尖抵住上颚,压下那点意外的震颤。
普通人能有几个十年?五六个,七八个,便是大半生了。
此刻范金友脸上正迅速失去血色。
旁人只当他受了打击,萎靡些也正常。
但向署光看得分明——那不是沮丧,是生命力被骤然抽离后的急速枯萎,像晒蔫的叶子从边缘开始蜷曲。
“累……”
范金友抬手按了按太阳,声音发黏,“难道病了?”
他甩甩头,又把视线钉回向署光身上。
不,不是病。
是这人害的。
丢钱、挨打、,一连串的倒霉事压下来,任谁都会乏。
他这么告诉自己。
向署光已经移开目光。
“加载给我。”
他在心里默念。
【接收对象:宿主】
【融合开始】
一股温热的流动感从脊椎末端漫上来,很轻,像早春解冻的溪水渗进土壤。
他不动声色地站着,听见范金友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缓,越来越沉。
王主任还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雾似的。
向署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纹路没变,肤色没变,但指节间那股久违的、属于年轻时的柔韧感,正一丝丝爬回来。
他收拢手指,握成了拳。
暖流无声漫过四肢。
他察觉不到系统提示,只感到骨缝里渗出懒洋洋的温热,像冬晒透的棉絮裹住身体。
呼吸间,膛起伏变得绵长而平稳。
桌对面,徐慧容的筷子悬在半空。
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油灯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喉头莫名发紧,齿尖无意识磨了磨下唇——一种陌生的冲动涌上来,想凑近些,闻闻那层薄汗是否带着青草被晒暖的气息。
“他今天……不太一样。”
她垂眼,指尖捻着衣角。
“小向。”
王主任的嗓音切进这片寂静里,转向柜台后的女人,“在你这儿多久了?”
徐慧容倏然抬头:“快满两年了。”
“该调薪了吧?”
主任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
“自然。”
她答得很快,耳却微微发烫。
账本上的数字早不是她的,可这句话出口时,竟像从自己兜里掏钱似的,带着隐秘的雀跃。
墙角阴影里,范金友的指甲抠进砖缝。
他盯着地上那滩茶渍,牙关咬得发酸。
凭什么?丢工作的是他,当众出丑的是他,现在倒好,那小子反倒要加钱?
“恭喜啊。”
牛爷的酒杯递过来,碰出清脆一响。
片儿爷眯起眼笑:“车也有了,钱也加了,接下来该张罗人了吧?说说,中意啥样的?”
哄笑漫开时,王主任已走到门边。”你们聊。”
她推门,夜色裹着冷风灌进来,“所里还有材料要整。”
门合上,笑声骤停。
向署光走到墙角,蹲下身。
范金友蜷缩的姿势像只虾米,裤腿颜色深了一块。
“还打算躺到打烊?”
他问。
人群里冒出个尖细的嗓音:“怕是尿裤子了,不敢起来呢。”
地板上的身体剧烈一颤。
“你才尿裤子了,你才拉身上了!”
范金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再这么趴着,别人真会以为他 ** 了。
“范金友,你以前总骂我是个窝脖儿,骂我没出息。
现在呢?你连工作都丢了,心里什么滋味?”
一个汉子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向署光认得这张脸。
是蔡全无。
那眉眼,那身板,简直和何大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就是个没出息的货!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你们全家子子孙孙,都只配当窝脖儿的命!”
范金友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
就算他丢了饭碗,也轮不到一个扛大个儿的来笑话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蔡全无动了手。
这一巴掌,像是一个信号。
那些早就看范金友不顺眼的人,立刻涌了上来。
连旁边瞧热闹的,也忍不住凑上前。
见范金友被打翻在地,有人偷偷补上一脚,有人趁机甩两巴掌。
“行了,差不多了。”
“别在人家店里闹出人命。
拖出去吧。”
牛爷估摸着火候够了,抬高嗓门喊了一句。
众人这才渐渐停了手。
范金友的模样实在狼狈。
头发像一团乱草,衣裳被扯破了好几处,东一道口子西一道裂痕。
不知是谁,顺走了他一只鞋,连袜子也给拽了下来,让他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砰!
他被几双手架起来,扔到了小酒馆门外的街边。
“向署光!”
他撑着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今天遭的罪,全是你害的!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愤怒烧得他口发疼。
更多的却是憋屈。
眼眶一热,他没忍住,泪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在哭!”
“妈妈,你不是说男子汉不能哭吗?那个叔叔比我还大,他怎么哭了呀?”
那女人身边跟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手指朝范金友的方向戳去。
脸上像被火燎过似的。
一个孩子的声音飘过来:“他怎么在哭呀?”
羞耻感猛地攥住了心脏。
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乱指。”
女人压低声音呵斥孩子,目光扫过范金友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爱哭的可不算男子汉。
你可不能学这样。”
她一把抱起孩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向署光——”
范金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远处巷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酒馆这边来。
是陈雪茹。
他眼睛一亮,几乎要迈步迎上去。
可刚起身,脚底就传来一阵凉意——一只鞋不知丢哪儿去了。
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跟街边乞讨的也没什么两样。
这副模样,怎么去见她?
“向署光,你害得我连见她都不敢……”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从今往后,有你没我。”
他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两眼,终于转身,踉跄着钻进旁边的窄巷。
陈雪茹走到酒馆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刚才巷子口好像有个眼熟的人影,可那佝偻的背影和凌乱的衣着,又让她不太确定。
她摇摇头,掀开棉布门帘。
里头人声嘈杂,透着股不寻常的热闹。
“慧容,”
她朝柜台后的女子走去,“今儿个怎么这么闹腾?”
“哪儿是闹腾,是差点出了大事。”
徐慧容擦着柜台,嘴角却微微扬着,“早上向署光不是买了辆新车么?结果范金友带着巡捕上门,硬说人家偷了他的钱。
好在后来 ** 大白,他自己反倒栽了跟头——听说被王主任撤了职。”
她说最后那句时,声音里透着一丝畅快。
范金友的为人实在不堪,她心里一直厌恶,只是无可奈何。
“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落到这地步纯属自找。”
陈雪茹语气里透着痛快。
那人被赶走了,往后不必总碰面,她自然觉得舒坦。
“那边情况如何了?”
她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徐慧容略感诧异——陈雪茹何时对向署光这么上心了?从前她可从不理会这些。
如今却不同了。
“署光,你来一下。”
陈雪茹招了招手,“我都听说了,范金友的那叫什么事儿。
你没受牵连吧?”
她望向对方时,眼里倏地亮了亮。
“我能有什么事儿?”
向署光嘴角扬了扬,“该头疼的是他才对。”
“你倒是越来越看得开了。”
陈雪茹打量着他,话音里带着赞许,“像个能扛事儿的了。”
徐慧容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有说有笑,心口莫名发沉,仿佛被什么重物压住了呼吸。
“雪茹,你今儿不是来找我的吗?”
她了话,转向向署光,“署光,后厨该传菜了。”
陈雪茹敏锐地转过头:“慧容,你今儿不太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了?”
徐慧容别开视线。
“肯定有。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还看不出来?”
陈雪茹语气笃定。
两人笑闹开,身影在小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引得不少目光悄悄追随——有些客人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天色在喧嚷中渐渐暗了。
换班的时辰一到,向署光推门离开,跨上那辆自行车,很快汇入街道流动的光影里。
徐慧容站在门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徐慧容时常会想,要是能有个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外面的风雨,让她的心有个安稳的落脚处,该多好。
那个叫向署光的年轻人,如今长得高大挺拔,模样也周正。
他会不会是那个能让她停靠的人呢?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层忧虑便沉甸甸地压下来——她自己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他真能不在意这些吗?这些纷乱的思绪在她心里缠绕,渐渐生出蔓藤般的渴望。
四合院里,不少人聚着,眼神里藏着看热闹的期待,就等着向署光下班回来。
这气氛是从早上就开始酝酿的。
天刚亮不久,向署光出了院门。
一个半大孩子溜到了向家门前,只用了极短的工夫,门锁便咔哒一声松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肉呢?昨天明明闻着味儿了,藏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