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知道隔壁的动静,他大概会故意让这吼声再响亮些——凭什么总得迁就别人?
他转身套上外衣,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战栗。
许大茂是在晨光里察觉异样的。
眼睛倏地睁大,又闭紧,再睁开。
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
何家屋里,傻柱在狭窄的隔间里愣了很久。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那儿缩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些,像晒褪了色的旧水管。
“怎么回事?”
他声音发,
身体出毛病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脊背一阵发凉。
要不要去找大夫?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他站在那儿,晨间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傻柱盯着自己的裤,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种事绝不能让人知道——传出去还怎么见人?他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得躲着大伙儿上厕所,去澡堂也得裹紧裤衩,绝不能让谁瞧出端倪。
心里那点光亮,好像一下子被掐灭了。
另一边,向署光清点着堆在屋角的收获。
野鸡、野鸭、还有灰毛兔子,蘑菇和蕨菜散在一旁,够他独自吃上好一阵子。
昨天炖了鸡,今天该轮到鸭了。
他生起火,铁锅里渐渐飘出油润的肉香,那气味像长了脚,悄无声息地漫过院子。
“没完了是吧!”
聋老太太在屋里啐了一口,早晨被吵醒的恼火还没散,这会儿肉味又钻进来,简直像故意撩拨她。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中院贾家,棒梗刚在桌边坐下,鼻子就抽动起来。”肉!”
他眼睛一亮。
贾张氏脸一沉,视线戳向秦淮茹:“愣着什么?棒梗正长个子,去要点肉来!”
秦淮茹垂下眼,端起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出了门。
没过多久,她回来了,盆里空荡荡的。
贾张氏一看,嗓门顿时尖利起来:“一块都没讨到?你是什么吃的!”
“是……是向署光家。”
秦淮茹声音发虚,往后缩了半步。
“又是他!”
贾张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哐当一响。
棒梗立刻扯开嗓子嚷:“我就要吃肉!现在就要!”
棒梗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眼睛盯着空荡荡的菜碗。
秦淮茹空手而归,没能带回半点肉腥。
“乖孙,你要是馋肉了,那户人家里肯定存着不少。”
贾张氏压低了声音,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过会儿,等那人出门上工,你就过去,把肉取回来。”
她从不说那个字,只说“取”
。
棒梗的瞳孔骤然亮了起来,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对,全都取来!”
在贾张氏的言传身教下,这孩子早已熟门熟路。
院里不少人家都曾少过些零碎物件,谁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桌对面,贾东旭只顾埋头喝着自己的粥。
那些低语,他听得清清楚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灌进耳朵的只是窗外风声。
* * *
另一间屋里,半只鸭子已经下了肚。
向署光擦了擦手,将剩下的半只仔细盖好。
“晚上再吃。”
他自言自语,“现在,该去弄辆自行车了。”
原先的主人留下了一些积蓄,加上不久前从贾家那儿“得来”
的一笔钱,买辆车绰绰有余。
他拉开门,正要跨出去,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那位耳朵不好的老太太。
老太太见是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拐杖戳着地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署光站在原地,有些莫名。
那两道目光简直像烧红的钉子,恨不得扎穿他。”我哪儿又得罪这老祖宗了?”
他琢磨片刻,忽然明白了,“怕是闻着鸭肉味儿了。”
他摇头笑了笑,抬脚要走,却又顿住。
“差点忘了,”
他转身折返回屋,“还有个‘小圣人’得防着。”
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约莫半个钟头后,他才再次出来,额角带着细汗。
这回,他顺手将门锁“咔哒”
一声扣上了。
“你怎么锁门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刘家的二小子。
向署光转过头:“不能锁?”
“也不是……就是一大爷提过,说为了咱们院评先进,最好别锁,显得邻里信任……”
刘光天话说到一半,撞上对方平静的眼神,后半句便咽了回去,“咳,你随意,随意。”
门锁合拢的瞬间,余光瞥见墙角缩着个影子。
是贾家那孩子。
他扭过头,恰好对上那双来不及躲闪的眼睛。
孩子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一颤,转身就朝中院跑,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又急又碎。
屋里,贾张氏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纳鞋底。
听见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
“,他锁了。”
棒梗喘着气,声音压得低。
针尖在半空停了一瞬。”锁了?”
贾张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混着说不清的意味,“能耐了。
等晚上吧,等管事儿的人回来,自然有说法。”
她撂下针线,浑浊的眼珠转向孙子,上下打量,“不过,一块铁疙瘩,能拦得住你?”
棒梗没吭声,嘴角却歪了歪。
那弧度贾张氏太熟悉了。
她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孙子单薄的肩,“那还等什么?人走了,屋空了。
去,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记住,一毛都别给他剩下。”
孩子像得了令的猫,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一直坐在里屋门边的秦淮茹,手里的旧衣服攥出了褶。
她听着那一老一少的对答,喉咙发紧,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妈,这要是……他回来见了,去叫警察来……”
“警察?”
贾张氏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这院里天大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头的人手?你忘了许大茂?被揍得爬不起来那回,他敢吱一声吗?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人镇着呢。”
她说完,重新拿起针,用力扎进厚厚的鞋底里,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碍眼的东西。
线穿过布料,发出单调的嘶啦声。
秦淮茹望着婆婆低垂的侧脸,剩下的话便都堵在了嗓子眼,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满是旧物气味的空气里。
后院静悄悄的。
刘家窗玻璃后,二大妈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溜进院子,动作快得像只耗子。
铁丝在锁孔里只转了三下——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那孩子闪身进去时甚至没回头张望。
“造孽。”
二大妈低声说,抹布在玻璃上划出长长一道水痕。
七八岁的年纪,本该在学堂里认字的。
前院贾家屋里,秦淮茹的手指绞着衣角。”妈,现在去叫还来得及。”
她声音发紧,“向署光那人……真做得出来。”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先前那股劲儿泄了,嘴角往下耷拉着。”进了门就由不得他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看儿媳妇的眼睛,“棒梗手快,拿完就走。
等姓向的回来,东西早没影了。”
“要是他报警呢?”
“他敢!”
贾张氏猛地抬头,声音却虚了半截,“易中海能压住许大茂,还压不住他?”
秦淮茹不说话了。
她想起上个月西厢房老王家丢了两斤白面,易中海在院里大会上说的话:“报什么警?传出去咱们院还评不评先进了?邻里之间要互相体谅。”
老王蹲在墙角抽了一晚上烟。
可向署光不是老王。
新搬来那天下雨,易中海让他把自行车挪个位置,他连伞都没收,只回了句:“雨停再说。”
水珠子顺着车把往下滴,易中海脸上的笑就僵在那儿。
后院那扇门关紧了。
棒梗在屋里站定,眼睛适应着昏暗。
灶台冷着,水缸盖着木盖,炕上被子叠得方正正。
他舔了舔嘴唇——听说这家有桃酥。
抽屉一个个拉开,手指在杂物里翻找。
没有。
柜门也开了,几件衣服底下空荡荡的。
窗外的光被云遮了一下。
二大妈还在擦玻璃。
她看见那孩子从屋里探出头,左右张望,然后缩回去。
过会儿又出来,手里空着,脸上有些慌。
跑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前院传来秦淮茹的声音:“妈,我还是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
贾张氏嗓门突然拔高,“他自己锁没锁好门,怪谁?”
话没说完,棒梗冲进屋里,小脯一起一伏。”,没有……什么都没有!”
贾张氏愣住了。
“柜子、抽屉都翻了?”
秦淮茹蹲下身抓住儿子肩膀。
“翻了。”
棒梗喘着气,“就半缸米,还有几个土豆。”
屋里静下来。
贾张氏张了张嘴,没出声。
秦淮茹慢慢站起身,手指冰凉。
她忽然想起昨天晌午,看见向署光推着自行车出院门,后座上捆着个包袱。
二大妈终于擦完了最后一块玻璃。
她端起水盆往外泼时,看见向署光从月亮门进来,车把上挂着条鱼。
鱼尾巴还在滴水。
他走到自家门前,停下。
伸手摸了摸锁头。
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
刘家窗户开着,二大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那道视线没停留,又移向中院方向。
他站了会儿,才掏出钥匙。
锁是好的。
鱼被拎进屋,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二大妈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她忽然意识到,易中海恐怕又要遇上麻烦了。
就在她心思飘忽的当口,一声短促的惊叫刺破了院里的寂静。
那声音是从向家方向传来的,听着像是棒梗,又尖又利,扎得人耳朵发疼。
“该不会是棒梗出了什么事吧?”
她下意识地拉开门,脚步已经迈出去一半,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能去。
向署光那个人不好招惹,贾家那一摊子更是沾不得的麻烦。
她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对,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不管谁问起来,她都只会摇头。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被她轻轻地合上了。
中院贾家的屋里,秦淮茹正侧着头,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妈,”
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刚才好像听见棒梗在叫,声音挺惨的。”
“你耳朵出毛病了,”
贾张氏头也没抬,语气硬邦邦的,“他能有什么事?别瞎想。”
这个时候,向署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厂里。
他走在去供销社的路上,早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清爽。
棒梗。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份特别的“礼物”
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既然敢撬开别人家的门,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那就得准备好承受一些毕生难忘的回忆。
最好是一想起来,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对付那样的孩子,或许本不该留什么余地。
供销社很快就到了。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售货员,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对进来的人爱答不理。
“同志,我想看看自行车。”
向署光走到柜台前说道。
“票呢?”
女售货员撩起眼皮,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目光又落回自己手上。
向署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票,递了过去。
女售货员接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哦,有票啊。
那跟我到后面库房看看吧。”
她站起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