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领着向署光走向陈列自行车的区域,脸上的笑容比先前真切了许多。
两人嘴角都挂着明亮的弧度,话音也放得轻缓。
那些自行车多半是带横梁的二八款式,女式车仅有两辆。
“同志,麻烦我想看看……”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左侧后方飘过来。
向署光转过头——是范金友。
他右手还肿着。
昨天下午在小酒馆里,向署光差点把他那只手捏碎。
范金友也瞧见了向署光,却懒得理会,只顾低头打量眼前的车辆。
就在向署光选定一辆车时,一声尖利的叫喊炸开了:“我钱呢?我钱怎么不见了?”
向署光再次扭头。
范金友正把裤兜整个翻出来,里子朝外晃荡着。
“挨千刀的小偷!偷老子的钱!”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接着他左右张望,脖子转得像只警惕的鹅,试图在人群中揪出那个摸走他钞票的人。
向署光嘴角扯了一下。
得手的人早就溜了,或者赃物已经转给了同伙,哪儿还能找得到?纯粹白费劲。
还不如直接去找警察。
“向署光?”
没找到小偷的范金友,视线落在了冤家身上。
一看到向署光,他右手就隐隐作痛。
昨天离开酒馆后,他直奔医院。
大夫检查时满脸疑惑,问他右手是不是被重物砸过。
他说是被人捏的,大夫本不信;他赌咒发誓,对方才勉强点了点头,告诉他骨头裂了,差一点就废了。
“你在这儿什么?”
丢了钱,又撞见弄伤自己的对头,范金友脸色铁青。
“你管得着?”
向署光冷冰冰地回了一句,随即转过脸,对女售货员露出温和的微笑。
供销社里,向署光的手按在那辆黑色自行车的横梁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混杂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
他数出票证和钞票,递给柜台后的女售货员。
动作很稳,纸币边缘擦过指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范金友的声音就是从旁边扎过来的,像生锈的钉子。”你买自行车?”
他嗓门扯得高,引得几个挑暖水瓶的顾客转过头来。
向署光没抬眼,只将钱和票推过玻璃台面。
售货员接了,低头开始写单据。
“不敢回话?”
范金友往前凑了半步,鞋底蹭着水泥地,“心虚了是不是?一个小酒馆端盘子的,一个月才几个子儿?除去嚼用,你能剩下什么?”
他话越说越快,嘴角朝一边歪着,“这车钱哪儿来的?我刚丢了钱,你就来买车——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四周安静下来。
称糖果的秤盘停了,打算盘的也住了手。
几道目光黏在向署光背上。
范金友挺了挺,声音里掺进一种痛心疾首的调子:“人穷不能志短!手脚不净,你对得起谁?”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视线故意扫过向署光的脸,又迅速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
向署光这时转过了身。
他没立刻开口,先看了看范金友往后缩的脚,然后才抬起眼。”道歉。”
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收什么?”
范金友梗着脖子,脚却又不自觉退了一寸,“你偷……”
话没说完。
耳光的声音很脆,像块湿布抽在砖墙上。
范金友头猛地偏过去,整个人晃了晃。
范金友在原地踉跄着转了三圈,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扑倒在地。
衣领猛地一紧,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从尘土里提了起来——向署光的手攥着他的领口,仿佛拎起一只脱了力的雏鸟。
“范金友。”
向署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扎进耳朵里,“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倒是敢?”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响声炸开在空气里。
范金友只觉得半边脸像是被烧红的铁板烙过,火燎般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耳道里灌满了轰鸣,连带着脑壳也嗡嗡作响。”你……你偷了我的钱,还敢动手?”
他挤出声音,舌头都有些打结。
“证据呢?”
向署光眉峰微微聚起。
四周已经聚拢了不少身影,交头接耳的窸窣声像水般涌来。
他得尽快把这盆污水泼回去,绝不能任由这顶帽子扣在头上。
“我……”
范金友噎住了。
证据?他哪来什么证据。
不过是瞧着对方子渐渐过得比自己舒坦,心里那点酸涩发酵成了恶意的揣测,便想将这“小偷”
的名头硬安上去。
“你一个普通服务员,每月那点薪水攒得下多少?”
范金友梗着脖子,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含糊,“突然就能推上崭新的自行车了?这钱要不是偷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打定了主意,死活不能松口。
这顶帽子,必须牢牢焊在向署光头顶。
又是接连三下掌掴,又快又重。
范金友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视野摇晃模糊。
脸颊迅速胀起,触手滚烫,仿佛发过了头的面团。
“听清楚了,”
向署光的声音冷硬,“买车的钱,是我爹娘一点一滴存下来的血汗。
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现在,立刻道歉。”
紧接着的一巴掌,力道更沉。
范金友口腔里猛地一咸,某种坚硬的小东西混着腥甜飞了出去,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是半颗门牙,断口处还沾着血丝。
围观的人堆里响起议论。
“这位同志,没凭没据的,可不能红口白牙冤枉人哪。
是该赔个不是。”
“打得不冤!哪能随便指认别人是贼?”
“这种人,挨顿教训也是自找的。”
范金友晕晕乎乎地察觉,出声指责他的,多半是些女声。
连柜台后那个一向不怎么搭理人的女售货员,此刻也朝着向署光的方向,轻轻点着头。
凭什么?他满嘴铁锈味,脑子里乱成一团。
丢了钱的是我,挨了打的也是我,怎么倒成了众矢之的?
范金友盯着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腔里堵得发慌。
凭什么?就凭这副皮囊?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牙齿咬得发酸,却半个音节也不敢漏出来。
有些话,闷在肚子里顶多算憋屈,说出来可就是祸端了。
“范金友,”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话,你还没说清楚。”
向署光的手臂抬了起来,手掌悬在半空,阴影落在范金友脸上。
那姿态很明确,拒绝的代价就写在掌风里。
“我认错!”
范金友听见自己的声音抢先一步冲出口,涩得陌生,“是我不对!东西……不是你拿的!”
他选择低头。
脸颊上残留的痛楚火燎一般提醒着他,刚才那几下实在分量不轻,整个牙床都在隐隐摇晃。
再来几回,恐怕就不止一颗牙齿的事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老话,什么风往哪边吹,人就该往哪边倒。
可每念一个字,心口的火就往上蹿一截。
“记着就好。”
向署光松开了钳制。
膝盖一软,范金友整个人失了支撑,重重跌跪下去。
额头磕在硬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笑浪,几乎要冲垮屋顶的椽子。
向署光也笑了,声音清亮:“这么客气?道个歉罢了,倒不必行此大礼。”
范金友知道对方清楚自己只是站不稳,可这话比笑浪更刺耳。
他脸上像被无形的火舌舔过,热得发疼。
当众这一跪,比挨在脸上的巴掌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走,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直到拉开七八步的距离,感觉那迫人的压力稍减,他才猛地扭过头。
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钉在向署光身上,那里面淬着冰冷的恨意。
“你等着,”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尽管对方未必能听见,“我这就去找人来讲理!”
范金友那张脸扭曲得像是揉皱的纸,嘴里漏着风,声音嘶哑地挤出几句话:“钱……是你拿的!我嘴里这颗牙,也得算在你头上!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非把你送进去不可!”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过头,跌跌撞撞地朝巷子外冲。
鞋底蹭过地面的沙砾,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下一秒谁的拳头就会追上来。
站在原地的男人只是扯了扯嘴角。
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屋檐,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去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看热闹的人的耳朵里,“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的罪?等巡警来了,看看到底是谁得进去蹲几天。”
周围聚着的人堆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范金友佝偻起来的背上。
没人说话,但那一道道视线比说了什么都明白。
范金友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血流的声音还是那些嘲笑。
他感到一种 ** 辣的羞耻从脚底烧到头顶。
“哎,”
身后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悠悠的,带着点玩味,“你的东西别忘了。”
有什么小物件滚过土路,轻轻撞在他的鞋尖上。
他低头,半颗沾着灰和血丝的牙齿正停在那里。
他浑身一僵,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捡起那点硬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死死攥住,指甲掐进了掌心,再没回头,一头扎出了巷口,消失在晃眼的光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里浮动的尘埃。
看热闹的人见没戏可看,三三两两地散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风里的叶子,渐渐飘远。
范金友又一次重重跌在地上。
这次他躺了许久都没能起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嘴里泛起铁锈味,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着半颗碎牙。
“哪个缺德的伸腿绊我?”
他撑起胳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终于摇摇晃晃站直了,膝盖还在发颤。
四周的目光针一样扎过来。
有个老头慢悠悠开口:“自己脚下没,怨得了谁?”
话音落下,哄笑声就炸开了。
有人指着他的嘴,有人交头接耳,那些话一字不漏全灌进他耳朵里。
没有人为他说半句。
那些笑声越来越响,像水般涌上来。
他口堵得发慌,一股火直冲头顶。
最后他狠狠踩了一脚地面,扭头冲出了那扇门。
街上的风刮在脸上,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供销社里头,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
向署光推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走出来。
他右腿一跨,人就稳稳坐了上去。
车轮转动起来,沿着石板路向前滑去。
“快瞧,自行车!”
“哟,这小伙子骑得真溜……哎,他手怎么松开了?两只手都松了!车还不倒!”
“我家闺女要是晚嫁一年就好了。”
“我家的倒是没出门子,可惜年纪还小,得再等上三四年呢。”
轮辐闪着银光,所过之处,目光便黏了上来。
这年月,路上多是步行的人,偶尔有辆叮当作响的电车驶过。
这样一辆锃亮的自行车,无异于往后几十年街头忽然驶过的昂贵跑车,想不引人侧目都难。
拐过两个街口,前门小酒馆的招牌就在眼前。
“那不是小向吗?”
“真是他。
他哪儿来的新车?”
“总不会是捡的。
没看出来,这小子家底挺厚实。”
向署光捏住车闸,左脚点地,停在了熟悉的屋檐下。
他就在这儿活,附近几条胡同的住户,大多认得这张脸。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徐慧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她看见向署光正扶着辆锃亮的自行车站在那儿,车把上的铃铛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刚置办的。”
向署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笑了笑。
他手指轻轻搭在车座边缘,皮革表面还留着仓库里那种淡淡的机油气味。
牛爷从小酒馆那边踱过来,布鞋底蹭着石板路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