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出了门,脚步急促,踩在青砖地上噔噔响。
高翠兰抱着晓军站在屋里,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托着孩子,姿势别扭得很,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又下来了。
易国海站在旁边,看着大嫂这副模样,没说话,伸手轻轻地把晓军往她怀里又送了送,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大嫂,您别紧张,孩子没那么娇气。”
高翠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把晓军搂得更紧了些,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后背。
易中海先跑的前院。
阎阜贵家在前院东厢房,不过杂货铺是开在倒座房的,门口挂着个布帘子,上面用毛笔写着“阎记杂货”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重,像是怕人看不见。
易中海撩开帘子就进去了,连门都没敲。
“老阎!老阎!”
阎阜贵正趴在桌子上记账,一只手拨着算盘珠子,一只手拿毛笔往本子上写。
听见易中海的动静,手一抖,毛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哎哟!”阎阜贵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老易你什么?我这记了一晚上的账,全让你给毁了!”
易中海顾不上这个,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媳妇呢?叫她出来,有事!”
阎阜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赶紧伸手扶住,嘴里嘟囔着:
“什么事这么急?我媳妇刚把孩子哄睡了,你别——”
“别什么别!”易中海的声音提高了,“我侄儿饿了,要喝!你媳妇不是有吗?帮个忙!”
阎阜贵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三个弯。
第一,易中海的侄儿?易中海什么时候有侄儿了?他不是兄弟失散了吗?
第二,易中海在院子里搂着个军官哭,这事儿全院都传遍了,那军官就是他弟弟?
第三,那军官是,还是个当官的——这事儿得重视。
三个弯转完,阎阜贵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比春天的桃花还灿烂:
“哎哟!这是好事啊!老易你弟弟回来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你等着,我叫我媳妇去!”
他转身就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塞到易中海手里:
“这是我存的花生米,拿去拿去,给弟弟下酒!”
这还是他经过了再三斟酌,才决定给的!
易中海低头一看,一包花生米,用旧报纸包着,报纸外面渗出一点油渍。
他抬头看了阎阜贵一眼——这老小子,平时一葱都要跟你算三遍账的主儿,今天主动往外拿东西?
“老阎,你这是——”
“嗐!”阎阜贵摆了摆手,一脸“咱们谁跟谁”的表情,“你弟弟回来了,这是大喜事,我表示表示,应该的!”
他没说的是:那军官腰里别着枪,门口还站着个拿冲锋枪的警卫员,这种人物,不赶紧巴结,等着过年吗?
易中海拿着花生米,心里头门清,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谢了。”
阎阜贵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杨瑞华抱着孩子出来了。
杨瑞华是个瘦高个儿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水不足、营养跟不上的样子。
她怀里抱着个婴儿,裹在蓝布襁褓里,比晓军还小些。
“易师傅,听说您弟弟回来了?”
杨瑞华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孩子饿了是吧?我这儿有,虽然不多,但应个急还是行的。”
易中海连连点头:“辛苦你了,瑞华。”
“不辛苦不辛苦。”
杨瑞华抱着孩子往外走,阎阜贵跟在后面,手里又多了两个鸡蛋,塞给易中海,“拿着拿着,给孩子补补。”
易中海看了看那两个鸡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有点鸡粪,应该是自家养的鸡下的。
他伸手接过来,说了句:“老阎,有心了。”
阎阜贵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他心里在算账:两个鸡蛋,一包花生米,换一个军官的人情,这买卖不亏。
易中海又从后院绕了一圈,去了许富贵家。
许富贵住后院西厢房,门口挂着块蓝布帘子,帘子上画着个洋片摊子的图案,褪色了,模模糊糊的。
易中海撩帘子进去的时候,许富贵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袋,一张马脸拉得老长,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许!”易中海喊了一声。
许富贵抬起头,看见易中海,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愁眉苦脸变成了一脸热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易!我正说去找你呢!听说你弟弟找着了?”
易中海点了点头,没工夫寒暄:“你媳妇呢?我侄儿饿了,想借点。”
许富贵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屋走,边走边喊:“秀兰!秀兰!出来一下!”
他媳妇李秀兰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圆脸,白净,看着比杨瑞华壮实些。
她怀里抱着个女婴,三个多月大,白白胖胖的。
“易师傅,孩子饿了啊?”李秀兰笑眯眯的,“走走走,我去看看。”
许富贵从屋里拿出几两肉,用草纸包着,递给易中海:“拿着,给弟弟添个菜。”
易中海低头看了看那几两肉——肥多瘦少,是五花肉,搁在市面上,这几两肉少说也得几千块旧币。
“老许,你这——”
“拿着拿着。”许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马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诚,
“你弟弟没了十一年,今天总算找着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住一个院子这么多年,你帮了我多少忙,我心里有数。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易中海拿着肉,心里头热了一下。
他跟许富贵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差。
许富贵这个人,以前在南锣鼓巷这边拉洋片,摆个摊子,招揽小孩子看。
一张洋片二分钱,一天挣不了几个子儿。
后来媳妇去给娄家做佣人,他则是进了轧钢厂放电影,算是有了个正经工作。
这人有股子机灵劲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心不算坏,至少没害过人。
“谢了,老许。”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胳膊。
几个人前后脚进了中院。
许富贵一进门,看见易国海,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来:
“哎呀!老易,这就是国海吧?你好你好!我是后院的许富贵,跟老易一个厂的,老街坊了!”
易国海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
许富贵的手心有点,握手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像是在把握一个分寸——不能太轻,显得不热情;不能太重,显得没规矩。
“许同志好。”易国海笑了笑,“听我哥提起过你。”
许富贵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说着“哎呀老易真是的,提我什么”,心里头在飞快地盘算。
这个年轻的军官,看年纪不过二十四五,但气度不一般。
握手的时候,对方的手掌燥有力,虎口有茧子——这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腰间的配枪是驳壳枪,但枪套的皮质和做工,比一般军官用的要好。
门口还站着个拿冲锋枪的警卫员,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的级别不低。
许富贵在轧钢厂放电影,见过不少军代表、军管会的人,知道这年头,里二十出头当团级部的,大有人在。
那些都是老革命,十几岁就跟着共产党的,资历老得很。
眼前这个年轻人,十有八九就是这种人。
许富贵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但面上不显,还是那副热络的街坊模样。
阎阜贵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花生米和鸡蛋,还有一瓶——他犹豫了一下,从篮子里拿出来,换成了一包茶叶。
茶叶是他从门头沟进的货,便宜货,不值几个钱,但看着体面。
他琢磨着,送酒太俗气,送茶叶显得有文化,能抬高自己的身价。
杨瑞华和李秀兰一进门,就往高翠兰那边走。
“孩子呢?我看看——”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他爸——”
“喝我的喝我的,我水足——”
“还是喝我的吧瑞华,你看看你子都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