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老百姓,几千年来,活的就是一个“”字。
你是哪棵树上长出来的枝,你是哪块土里扎下去的,得有人接着,有人续着,你这一辈子才算没白活。
死了以后,逢年过节,坟头上得有人烧张纸,得有人喊你一声,你的魂儿才有个归处。
没孩子的人,死了就是孤魂野鬼。
这话现在听着是迷信,但在1949年的北平,在那些灰扑扑的四合院里,在老一辈人的嘴里,这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易中海是个要强的人,在厂里技术好,在院里说话硬气,凡事都要讲个理字,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底气从哪儿来的?
就是从“我是正经人家,我行得正坐得直”这个子上来的。
但没有孩子这件事,像一刺,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他在外面越是硬气,这刺就扎得越深。
易国海看着大哥抱着晓军的样子。
两只粗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屁股,动作轻得像托着一团棉花,眼睛一秒钟都不舍得从孩子脸上移开,嘴角翘着,眉毛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大哥这副模样。
“行了大哥,”易国海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也有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
“你让大嫂看看晓军。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怎么被人抱过,今天算是享福了。”
易中海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护了一下,嘴里嘟囔着:
“老娘们哪会抱孩子?你看她那个手,糙得跟砂纸似的,别把孩子脸刮了。我来我来,让你大嫂做饭去。”
高翠兰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但马上又亮起来,连声说:
“对对对,我做饭,我做饭去!国海你坐着,我给你做面条!你爱吃面条不?河南人爱吃面,我给你擀面!”
说着就撸起袖子往灶台那边走。
易国海看着大哥大嫂这副模样——两个人,四只眼睛,轮番往晓军脸上瞟,易中海抱着孩子不撒手,高翠兰一边和面一边扭头看,目光里那种渴盼,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个年代啊,对于后代的渴望,是刻进骨子里的事情。
不是说这代人愚昧,是这代人活得太苦了。
兵荒马乱的年头,人命不值钱。
今天还跟你说话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一场洪水,一场瘟疫,一场仗,能死多少人?你数都数不过来。
在这种年头里,一个家,没有人顶门立户,那就是砧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割一刀。
你老了,不动了,没有儿女给你撑腰,街坊邻居都能欺负你。
你死了,连个给你挖坑的人都没有,草席子一卷扔乱葬岗,野狗刨出来吃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这不是迷信,这是现实。
所以老百姓拼了命也要生儿子,一个不够,两个,两个不够,三个。
不是他们不懂得节制,是这世道的。
易国海在据地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那些老八路、老战士,在战场上敌不眨眼,但说起家里绝了后,照样掉眼泪。而且,但凡组织突击部队,党员死光了,再上的一定是有兄弟或者有后的,那些没有结婚,没兄弟,没有后代的永远排在最后。
他完全能够理解大哥大嫂。
“饭的事情,你们呢就别担心了。”
易国海站起来,把腰间的枪套往身后拨了拨,“待会去外面吃吧。我今天进城的时候,看前门大街那边开了几家馆子,咱们去吃顿好的。”
易中海回过头来,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兴奋:
“对!外头吃!我还有珍藏了十年的汾酒呢!一直没舍得喝,就等着——就等着这一天呢!”
他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哽了一下,顿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哑了几分:
“今天就喝它,咱哥俩不醉不归。”
易国海看着大哥这副模样,心里头像被人揉了一把。
他大哥这辈子,嘴硬心软,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今天能说出“等着这一天”这句话,已经是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行,不醉不归。”
高翠兰在旁边急了:“外面吃多贵啊?我在家做,省点钱——”
“省什么省?”
易中海难得地大手一挥,“今天高兴,花钱!国海回来了,花多少钱都值!”
易国海苦笑了一下。
他正想说什么,怀里的晓军突然动了动,小脸皱起来,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但在这间小屋里格外刺耳。
易中海和高翠兰同时慌了。
易中海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又赶紧松开,怕勒着孩子,嘴里念叨着:“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冷了?是不是尿了?”
高翠兰从灶台边跑过来,手在围裙上猛擦,伸着头看晓军,脸上全是心疼:
“哎哟,这孩子哭了,是不是饿了啊?你看这小嘴,到处找呢。”
易国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儿子,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小嘴一张一合的,脑袋往旁边拱,确实是饿了。
“饿了。”
易国海直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周!你去弄碗米汤来。”
周志胜在外面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易中海拦住了。
“米汤怎么行?”
易中海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这孩子才多大?米汤能顶什么饿?得喝。”
高翠兰急得直跺脚,两只手搓来搓去,声音都变了调:“哪儿来的啊?上哪儿找去?”
易中海把孩子往高翠兰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
“嗐!找老阎去!他媳妇杨瑞华刚生完老二没多久,指定还有水。再不成我去找老许他媳妇,她家闺女才三个月,水肯定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