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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2

高翠兰拎着竹篮跨进中院的时候,腿肚子先抖了三抖。

她看见了什么?

一个当兵的,怀里抱着冲锋枪,腰里别着驳壳枪,直挺挺地站在自家东厢房门口。

那枪管子黑洞洞的,对着她这个方向,虽说那兵的眼神没什么凶光,反而有点呆愣愣的,但高翠兰不管这个。

她眼里只有枪。

1949年的北平老百姓,见过太多枪了。

本人的三八大盖,国民党中央军的中正式,傅作义兵的美国冲锋枪,还有那些散兵游勇手里的杂牌货,什么枪都能要人命。

去年冬天,后街的王老太太,就是在自家门口被一个溃兵的流弹打穿了窗户,弹片削掉了她半个耳朵。血流了一脖子,老太太嚎了半宿,愣是没人敢开门。

高翠兰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了坠,竹篮从手里滑下去,骨碌碌滚在地上,几个窝窝头滚出来,沾了一地的灰。

她脑子里炸开了一团乱麻——

老易犯事了!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不是她往坏处想,是这年头,当兵的上门找你,十回有九回没好事。

要么是抓人,要么是搜家,要么是摊派。

她家老易就是个钳工,老老实实活的,能惹什么事?

指定是被人攀咬了,指定是有人栽赃,指定是——

高翠兰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手脚冰凉,但她没有跑。

她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算个账都掰不清手指头。

但她认一个死理,那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老易对她好,这些年没让她饿着,没让她冻着,逢年过节还扯块布给她做件衣裳。

这年月,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易出事。

“老易!老易!”

高翠兰接连喊了两声,声音又尖又颤,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她踉踉跄跄地往东厢房跑,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爬起来继续往门口冲。

周志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中年妇女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把冲锋枪往身后挪了挪,伸手想去扶一把,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只能呆愣愣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写满了茫然。

“大嫂,您——”

他话还没说完,东厢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易中海抱着晓军走出来,国字脸上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媳妇跪在门口、头发散乱、一脸要哭不哭的惨样,没好气地开口:

“翠兰,你嘛跪着?大过年的还没到呢,赶紧起来啊,快进屋。”

高翠兰抬头,看见自家男人怀里抱着个娃娃,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哪有一点犯事的样子?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鼻涕泡都快出来了,整个人跪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你......你这是......”

她的目光从易中海脸上移到怀里的娃娃身上,又从娃娃身上移到门口的周志胜身上,最后落回易中海脸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易中海走过来,一只手抱着晓军,一只手伸下去拽她胳膊,嘴里还在念叨: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高翠兰被他拽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辣地疼,但她顾不上,一把抓住易中海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老易,那当兵的是.....你没事吧?”

易中海看着她这副又怂又急的模样,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

他跟高翠兰结婚九年了。

头两年子过得紧巴,他在轧钢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高翠兰就在家里糊火柴盒,一个铜板一百个,糊到手指出血,一天也就糊两三百个。

后来他升了中级钳工,工资涨了点,但物价也涨,子还是紧巴巴的。

这女人没跟他过过一天好子,但从来没怨过一句。

“没事,能有什么事?”

易中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下巴朝屋里扬了扬,

“进去看看,谁来了。”

高翠兰迈过门槛,走进外间。

八仙桌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军装,腰间别着把,枪套擦得锃亮。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巴方正,皮肤晒得有点黑,但底子是白的。

这年轻人的眉眼,跟老易年轻时候有几分像,但比老易好看,多了些东西,是见过世面的那种从容,是手里有权的那种底气。

高翠兰心里头哆嗦了一下。

她在北平这些年,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就是轧钢厂的厂长,坐小汽车的那种,她连话都不敢跟人家说。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朴素,但那股子劲儿,一看就不是小兵。

易中海跟在后面进来,把晓军往怀里又颠了颠,笑得牙不见牙,得意洋洋地开口:

“翠兰,还记得吧?我跟你讲过我有个弟弟,在逃难的时候走散了。这就是我弟弟,易国海。亲弟弟!一个娘生的!”

他说到“亲弟弟”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怕全院子的人听不见似的。

高翠兰的脑子“嗡”了一声。

老易跟她讲过,讲了很多次。

每次喝了酒就讲,讲他老家河南开封,讲他爹开铁匠铺,讲花园口决堤发大水,讲他背着弟弟跑了三天三夜,讲在保定被洪水冲散。

每次讲到这儿就不讲了,闷着头喝酒,喝到半夜,第二天起来眼睛红红的。

她知道老易心里有个坎,这个坎就是他那走散了的弟弟。

十一年了。

高翠兰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吓的,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就是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就蹦出一句话:

“这,这怕不是在做梦吧?”

易国海站起身。

他比大哥高出半个头,身板没大哥那么厚实,但腰杆挺得直,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子军人的利落劲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粗糙,手指头上缠着胶布,指甲缝里还有糊火柴盒留下的糨糊渣子。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膝盖上磕破了一块,血丝渗出来,洇在裤腿上。

这就是他大嫂。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北平劳动妇女。

易国海心里头对她多了几分敬意。

刚才他在屋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知道这位大嫂是以为大哥出事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膝盖都磕破了。

这年头,一个没文化没靠山的妇女,能在当兵的堵门的时候不跑不躲,豁出去往枪口上撞,这份心,不是谁都有的。

他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温和:“大嫂,是的,我是大哥的弟弟,易国海。这些年,辛苦您照顾大哥了。”

高翠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使劲在围裙上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手指头都红了,然后伸出手去想跟易国海握一下,又觉得不合适,缩回去,又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憋出一句:“我这,这.....他天天念叨你,天天念叨....你吃饭了没有?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去!”

说着就要往灶台那边走。

易中海在后面抱着晓军,看着自己媳妇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开口拦她:

“行了行了,你看看你,人家刚进门,你就问吃没吃饭,人家又不是要饭的。”

高翠兰被他说得一愣,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易中海转头看了看怀里的晓军,小家伙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低头看着这张小脸,目光里满是稀罕,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国海,”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孩子放我这儿,你该忙你的忙你的。你大嫂反正也没事,带孩子她拿手。”

高翠兰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对对对,我会带孩子,我带过,我带过我侄女,我带得可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易中海怀里的晓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渴望,是贪婪,是恨不得把孩子抢过来搂在怀里的那种急迫。

易国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豆包的语气难得的正经了些,没有科打诨。

【豆包:易中海和高翠兰,结婚九年,没有孩子。易中海在保定逃难的时候被鬼子踢伤了,丧失了生育能力。这事儿是他心里最深的疤,谁提他跟谁急。高翠兰跟着他这些年,没少因为这个受委屈,外面的人嚼舌,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她从来不吭声,回家也不跟易中海闹,就是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易国海心里头沉了一下。

他完全能理解大哥大嫂对孩子的这种渴望。

这年头,没有孩子,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天塌了一半的事情。

不是说养儿防老——虽然也有这个意思,但更深层的东西,是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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