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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2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把整个校园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林眠眠站在宿舍楼下,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五分。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火焰。

她没有睡好。或者说,她几乎没有睡。

昨晚躺下后,脑子里一直在转——程越泽的三次城东之行、静园茶室门口那个老头、匿名短信里的挑衅、陆司晏说的那句“他的表情太冷静了”。所有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得她头疼,转得她睡不着。

凌晨三点,她脆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笔记本上写满了字,画满了箭头和问号。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最后在页面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去静园。找到那个老头。问出答案。”

现在,她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雾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紧了紧外套的拉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今天她穿得很不起眼——深灰色卫衣、黑色裤子、旧运动鞋。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书包里只放了手机、充电宝、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包纸巾。轻装上阵,随时可以跑。

林眠眠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纺织厂附近。”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在晨雾中穿行,窗外的街景模糊得像一幅未的水彩画。林眠眠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让她的脑子保持清醒。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到了之后先观察,不要急着靠近。确认老头在不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其他人。找机会搭话,但不能太刻意。问什么、怎么问、问到什么程度——每一个步骤,她都想好了。

但她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在纺织厂前一站停下。林眠眠付了钱,下车。

雾比市区里更浓。城中村的巷子被雾气填满,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远处的房子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近处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乌鸦,歪着头看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林眠眠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上次来的时候,虽然这里也很破旧,但至少有人气——有老头在门口下棋,有妇女在巷子里晾衣服,有小孩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但今天,什么都没有。门都关着,窗都闭着,连狗叫声都没有。

整条巷子像死了一样。

林眠眠的脚步放慢了。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控制住了呼吸,让它保持平稳。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在雾气中搜寻着任何活动的迹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静园茶室门口。

木门关着。“暂停营业”的纸还贴在门上,但比上次更皱了,边角完全翘起来,像一只垂死蝴蝶的翅膀。

林眠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转身,看向旁边的那扇门——老头上次出来的那扇门。

门关着。

她走过去,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声。

还是没有人应。

林眠眠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深绿色,漆面起泡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门把手是铁的,生了锈,上面落了一层灰。

灰。

林眠眠注意到了那个细节——门把手上有一层均匀的灰。不是那种“几天没擦”的薄灰,而是那种“很久没人碰过”的厚灰。

如果老头每天从这里进出,门把手上不可能有灰。

所以,他不在。

或者——他不会再回来了。

林眠眠的心沉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拍下了那扇门、门把手上的灰、以及“暂停营业”的纸。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里传来的,而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

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林眠眠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侧过身,用余光看向巷子的深处。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在口袋里,握住了手机。大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如果有什么不对,她可以快速拨出紧急电话。

脚步声停了。

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老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那里,离她大约十步远,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眠眠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对着她,像两针,扎在她的脸上。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进了雾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眠眠站在原地,心跳像擂鼓一样。她的后背有一层冷汗,卫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那个男人是谁?

他在监视她?还是只是路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林眠眠转身,快步走出巷子。她的脚步很快,但不是跑——跑会引人注目。她控制着步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赶路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被吓到的人。

走出巷子,到了主路上,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阳光开始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有了行人——一个骑电动车的快递员,一个遛狗的老太太,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

正常的世界。

林眠眠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呼吸。雾气吸进肺里,凉得她喉咙发疼。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用颤抖的手指打下一行字:

“静园旁边的门,门把手上有灰。老头可能不在了。巷子里出现一个年轻男人,戴棒球帽,看不清脸。他在看我。”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加了一句:

“他在等我。”

不是“他在看我”,而是“他在等我”。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个男人不是路过,不是偶然出现。他就是站在那里,等她来的。

有人在监视她的行动。有人在预测她的下一步。有人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林眠眠把手机收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公安局。”

---

出租车开到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林眠眠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前台的女警看到她,点了点头:“林顾问,今天来得早啊。”

“嗯,有事。”

林眠眠快步走上三楼,推开大开间的门。

老周已经到了,坐在座位上喝茶。看到林眠眠进来,他抬起头:“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没睡好。”林眠眠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周哥,陆队在吗?”

“在办公室。”

林眠眠没有坐下。她直接走向陆司晏的办公室,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司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怎么了?”

“陆队,我有事跟你说。”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

“说。”

林眠眠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她暴露更多。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去城东了。”

陆司晏的眼神变了一下。

“今天早上。去了静园茶室。”

“静园茶室?”

“城东的一个茶室。苏建国——城东那块地的开发商——据说在那里有一个‘秘密据点’。我去看了,茶室去年就关了,但旁边的门里住着一个老头。上次我来的时候,那个老头在门口拖地。但今天,门把手上有灰,老头不在了。”

陆司晏盯着她,沉默了几秒。

“林眠眠,你去城东做什么?”

“查线索。”

“什么线索?”

“张德明案的线索。”林眠眠的声音很平静,“我觉得这个案子和苏建国有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司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林眠眠,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过,让我不要再一个人去调查。”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三天。”

陆司晏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三天?”

“你说过,三天之内,如果我找到新线索,就可以继续查。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林眠眠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没有时间了。”

陆司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心疼?

“你知道你一个人去城东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出了事,没人能救你吗?”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都知道。”林眠眠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不去,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陆司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他的表情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座山,沉默而坚硬。

“你发现了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林眠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把今天拍的照片递给他。

“这是静园茶室旁边的门。门把手上有灰,说明有一段时间没人进出了。但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住着一个老头。他在门口拖地,我问了他几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

“这是巷子里的雾。今天雾很大,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巷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年轻男人,戴棒球帽,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看我,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陆司晏盯着那张照片——其实只是一张雾中的巷子,什么都看不清。

“你觉得他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在等我。”

陆司晏抬起头,看着她。

“等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人知道我会去。有人提前在那里安排了人。”林眠眠的声音很低,“有人在监视我。”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陆司晏把手机还给她,走回办公桌,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来我办公室。”

不到一分钟,老周推门进来。

“陆队?”

“林眠眠早上去了城东。”陆司晏的语气很平淡,但老周的脸色变了。

“什么?你一个人去的?”老周看向林眠眠,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满。

“是。”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周哥,”林眠眠打断了他,“我知道。但我没有时间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司晏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林眠眠,从今天起,你不能再一个人行动。”陆司晏的声音很严肃,“你出去调查,必须跟老周一起。如果没有老周,就跟我。总之,不能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陆司晏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林眠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陆司晏看向老周,“你去查一下,城东那个‘静园茶室’,是谁的产业。工商登记、房产信息、租赁合同——所有的,都查清楚。”

“明白。”老周点头。

“林眠眠,”陆司晏又看向她,“你说的那个老头,有什么特征?”

林眠眠想了想,把记忆里的细节一一说出来:“六十多岁,一米七左右,偏瘦。灰色工作服,黑色布鞋。手很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老茧。说话口音是本地的,但声音很轻,像是在压低嗓子说话。”

“手很净?”老周皱眉。

“对,不像体力活的人的手。”

老周看了陆司晏一眼,陆司晏微微点头。

“知道了。我去查。”老周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眠眠和陆司晏两个人。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林眠眠,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信任别人。”陆司晏说,“你觉得只有靠自己才能解决问题。你不愿意让别人帮你,不愿意让别人分担你的风险。”

林眠眠低下头。

他说得对。

前世,她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风险都自己担。她以为这是独立,其实是孤僻。

“我只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只是不习惯。”陆司晏替她说完了。

林眠眠抬起头,看着他。

“从今天起,试着习惯。”陆司晏说,“你不是一个人。”

林眠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笃定。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陆队。”

“别谢我。”陆司晏低头看文件,“出去吧。”

---

林眠眠走出办公室,回到大开间。

她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司晏说她“不信任别人”。

他说得对。

她不信任任何人。

前世,她信任过程越泽,然后被出卖。她信任过苏晴,然后被背叛。她信任过同事,然后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

信任,在前世,是一个笑话。

但这一世,她遇到了陆司晏。

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试着习惯”。

林眠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也许,她该试试。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

不是那个陌生号码。是林越。

“查到了。中午十二点,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林眠眠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了。

林越查到了。

她回复:“好。”

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周哥,我回学校一趟。下午有课。”

“行,去吧。”老周头也没抬。

林眠眠走出警局,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学校。”

---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林眠眠到了学校图书馆。

她没有去三楼。她在一楼大厅里站了一会儿,观察周围。图书馆里的人不多——几个学生在自习区看书,一个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整理书籍,一切正常。

她确认没有人跟着她,然后走上三楼。

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厚镜片。

林越。

林眠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林越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查到了?”

林越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她。

屏幕上是一个号码的详细信息——归属地、运营商、开户时间、通话记录、基站定位。

“这个号码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林越指着屏幕,“但开户时间是张德明被捕的前一天。”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人专门为了给你发短信,买了这张卡。”林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通话记录只有一条——给你发短信的那条。没有其他通话,没有其他短信。”

“基站定位呢?”

“发短信的时候,信号在城东。”

又是城东。

“能查到具置吗?”

林越推了推眼镜:“大概范围——静园茶室附近。”

林眠眠的后背一阵发凉。

静园茶室。

发短信的人,就在静园茶室附近。

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

那个老头?

还是别的什么人?

“能查到买卡的人吗?”

“查不到。”林越摇头,“这种预付费卡,便利店就能买,不需要身份证。”

林眠眠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个东西,”林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你要我查的另一个人。”

林眠眠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赵德柱,六十三岁,本地人。之前是静园茶室的看门人。茶室关张后,他就住在旁边的房子里。”

赵德柱。

那个老头。

“他现在在哪?”

林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他压低声音,“赵德柱三天前失踪了。”

林眠眠愣住了。

“失踪了?”

“对。他的邻居说,三天前的晚上,他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有带行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消失了。”

三天前。

张德明被捕后的第三天。

林眠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报警了吗?”

“邻居报了。但警察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可能是走失了,也可能是自己不想回来了。立了案,但没有展开调查。”

林眠眠咬了咬嘴唇。

一个知道某些秘密的人,在张德明案发后,消失了。

这不是巧合。

“林越,”她抬起头,“你还查到了什么?”

林越犹豫了一下,从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

“赵德柱的银行账户。过去一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钱打进来。五千块。”

“谁打的?”

“一个公司账户。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他顿了顿。

“是苏晴。”

林眠眠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苏晴。

每个月给赵德柱打五千块钱。

为什么?

赵德柱是静园茶室的看门人。静园茶室是苏建国的秘密据点。苏晴是苏建国的女儿。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林越,”林眠眠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信息,你能给我一份吗?”

林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要做什么?”

“我不能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就是害你。”

林越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

“信息我发到你邮箱。加密的,密码是你的生。”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眠眠。”

“嗯?”

“你查的这些事,很危险。”他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我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事。”

林眠眠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越头也没回,走出了图书馆。

林眠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赵德柱。苏晴。每月五千块。三天前失踪。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苏建国在城东有一个秘密据点——静园茶室。茶室的看门人是赵德柱。赵德柱每个月从苏晴那里领钱。张德明案发后,赵德柱失踪了。

而那个给林眠眠发匿名短信的人,信号就在静园茶室附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建国、苏晴、张德明、赵德柱、还有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一种她还没有完全看清、但已经触手可及的联系。

林眠眠把纸条收进口袋,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最后一次警告——停下来。”

林眠眠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图书馆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去上课的学生,有刚吃完饭的老师,有骑自行车经过的快递员。

她不知道,哪一个是监视她的人。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附近。

因为短信是即时收到的。

这意味着——发短信的人,看到了她从图书馆里出来。

林眠眠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

她没有回宿舍,没有去教室,没有去任何她“应该”去的地方。

她走向了校门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分不清谁是谁。

但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旁边。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林眠眠知道,就是他。

今天早上在城东巷子里的那个人。

他跟着她来了学校。

林眠眠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出校门。

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

像一把刀,抵在她的后背上。

---

林眠眠没有回警局。

她去了一个她前世常去、这一世还没去过的地方。

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面很小,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杂货店中间,很容易被人忽略。

林眠眠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素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她抬起头,看到林眠眠,愣了一下。

“小姑娘,喝茶?”

“我找人。”林眠眠走到柜台前,“方远律师,他是不是常来这里?”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他一个朋友介绍的。”林眠眠说,“我有事找他。”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他十分钟后到。你先坐。”

林眠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飘着茶香,是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眠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城东、静园、巷子里的男人、林越的信息、赵德柱的失踪、苏晴的转账、匿名短信的警告——还有那个跟着她来学校的棒球帽男人。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

十分钟后,风铃响了。

林眠眠睁开眼睛。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方远。

前世,他是她请的律师里,唯一一个真正相信她清白的人。

那时候,她已经进了看守所。他来看她,隔着铁窗,对她说:“林法医,我相信你是冤枉的。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打这场官司。”

他确实尽了全力。他找了所有能找的证据,见了所有能见的人,写了所有能写的材料。

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案子已经定了性,证据已经被篡改,证人已经被收买。

他输了。

林眠眠记得,宣判那天,方远站在法庭上,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他对她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她说:“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那是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听说,他因为帮她辩护,得罪了一些人,被吊销了律师执照。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世,她要提前认识他。

不是作为“被告”,而是作为“朋友”。

“你找我?”方远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方律师,”林眠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有一些法律问题想请教你。”

方远看了一眼文件夹,没有打开。

“什么问题?”

“关于‘顶罪’的法律认定。”

方远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是在替别人问,还是——”

“替自己问。”林眠眠说,“我最近在关注一个案子。嫌疑人认罪了,但我怀疑他是替人顶罪。我想知道,这种情况,法律上怎么处理?”

方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是学法律的?”

“心理学。”

“心理学系的学生,对刑案感兴趣?”

“写论文。”林眠眠笑了笑,“犯罪心理学。”

方远看了她几秒,然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林眠眠整理的张德明案的资料——口供、物证、疑点,全部用密码写成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方远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抬起头。

“这是什么?”

“我的笔记。”林眠眠说,“用了一些缩写和符号,可能你看不懂。”

方远合上文件夹,退回给她。

“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他说,“但我需要知道——你到底在查什么?”

林眠眠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站在法庭上、被所有人抛弃的法医。

“我在查一个案子。”她说,“一个可能被人纵的案子。”

“谁在纵?”

“我不知道。但我正在接近答案。”

方远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口了。

“林眠眠。”

“林眠眠,”方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你需要法律帮助,随时找我。”

林眠眠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方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谢谢。”

“不用谢。”方远站起来,“但我劝你一句——小心一点。你查的这些事,听起来不简单。”

他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林眠眠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前世,她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才遇到方远的。

这一世,她提前了三年。

三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

林眠眠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消息。

不是匿名短信。

是陆司晏。

“你在哪?”

林眠眠犹豫了一下,回复:“学校附近。”

“别乱跑。老周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跟你说。”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公交站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林眠眠知道,他在看她。

她转过身,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启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林眠眠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那个男人不会跟上来。

因为他不需要跟。

他知道她去哪。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学校。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去警局。

他知道她的一切。

因为他一直在监视她。

林眠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想起陆司晏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她该试着相信他。

林眠眠拿出手机,给陆司晏发了一条消息。

“陆队,明天早上,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几秒后,陆司晏回复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眠眠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载着她,穿过城市,穿过人群,穿过所有的黑暗和迷雾。

她知道,明天,她会把今天查到的一切告诉陆司晏。

赵德柱。苏晴。静园茶室。每月五千块。三天前失踪。还有那个一直跟着她的棒球帽男人。

她要把所有的碎片,都摆在他面前。

然后,她要看他的反应。

因为他的反应,将决定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眠眠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景在眼前流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陆司晏,我选择相信你一次。

请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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