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穿透眼皮,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林眠眠下意识地想躲避——但她动不了。身体像被灌了铅,沉重、僵硬,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不对。
她已经死了。
监狱、铁窗、程越泽手里的注射器、苏晴得意的笑容——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监狱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雪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光灯,白色的蚊帐。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她眼泪直流。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眠眠!眠眠你醒了吗?要迟到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凑过来,圆脸,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两袋豆浆:“你昨天熬夜写论文了吧?叫你半天都不醒。”
林眠眠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李晓萌。
她的大学室友。那个会在考试前帮她占座、失恋时陪她喝酒、毕业后再也没有见过的女孩。
“你……”林眠眠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什么?”
“我说要迟到了!”李晓萌把豆浆塞到她手里,“快起来,第一节是赵老师的课,他要点名的!”
林眠眠机械地坐起来。
豆浆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烫得真实。阳光照在手臂上,暖得真实。李晓萌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真实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茧子,没有涸的血迹。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这双手,她认识。
这是二十三岁的林眠眠的手。是还没有握过解剖刀、还没有见过三千具尸体、还没有被丈夫背叛的手。
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晓萌,”她抓住李晓萌的手腕,声音发颤,“今天是几号?”
“九月十号啊,教师节。你怎么了?发烧了?”
“哪一年?”
李晓萌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2016年啊……眠眠,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2016年。
十年。
她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苏建国还没有发迹的时候,回到了程越泽还是警校学生的时候,回到了苏晴还是那个“完美校花”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林眠眠的手开始发抖。
豆浆从袋子里挤出来,洒在被子上,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
“眠眠!”李晓萌惊呼,“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眠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着每一神经。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圆润的杏眼,饱满的脸颊,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肩头。穿着宽大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
年轻。鲜活。完好无损。
没有监狱里的消瘦,没有颧骨的凸出,没有眼睛里那种将死之人的灰败。
林眠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笑了。
那笑容让李晓萌打了个寒噤——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总觉得眠眠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像……像一个看透了所有人的人。
“眠眠,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林眠眠转过身,拿起床头的纸巾,慢慢擦掉被子上的豆浆,“晓萌,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苏晴……是不是还在学校?”
李晓萌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瞬间燃烧:“你说校花苏晴?在啊,怎么突然问她?你们不是不熟吗?”
“随便问问。”林眠眠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程越泽呢?警校那个。”
“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人感兴趣了?”李晓萌歪着头,“程越泽好像是今年毕业吧?听说成绩挺好的,分到市局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林眠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以后可能会认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场上军训的口号声。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图书馆前的银杏树还是绿的。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可以改变。
林眠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她用了十年成为最年轻的法医科长。她以为专业能力可以保护自己,以为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然后现实告诉她——在权力和阴谋面前,一个没有背景的女人,什么都不是。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不会再做那个只会埋头解剖的法医。
她要学会布局,学会伪装,学会利用规则——而不是被规则利用。
“晓萌,”她转过身,声音平静,“赵老师的课,我不去了。帮我请个假。”
“啊?为什么?”
“我要去买点东西。”林眠眠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快速换上,“对了,学校附近最近的咖啡馆在哪儿?”
“校门口左转有一家,叫‘遇见’。”李晓萌好奇地凑过来,“你要去见谁啊?”
“谁都不见。”林眠眠扎好头发,拿起桌上的书包,“去坐坐而已。”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宿舍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李晓萌的床上挂着粉色的帘子,对面室友的桌上摆着男朋友的照片,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这些细节,在前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现在,它们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眠眠?”李晓萌被她看得发毛,“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林眠眠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她转身走出宿舍,留下李晓萌一个人愣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光影。
林眠眠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前世里,唯一想帮她却被调离的人。
市刑警队长——陆司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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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遇见”咖啡馆,上午十点,人很少。
林眠眠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她没有加糖,也没有加。
前世在法医室,为了提神,她喝的都是最苦的黑咖啡。
她拿出手机,搜索“陆司晏”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破案报道,一张模糊的工作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侧脸冷硬,眼神锐利。
林眠眠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笔。
笔在指间翻转,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稳稳停住。
她放下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更加清醒。
前世,她是在程越泽的介绍下认识陆司晏的。那时候她已经是法医科长,陆司晏是刑警队长,两人因为工作偶尔有交集。
但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程越泽。
程越泽在她面前表现得温柔体贴,在陆司晏面前表现得谦逊有礼。没有人知道,这个“好丈夫”和“好下属”,背地里在策划什么。
直到她被构陷入狱。
陆司晏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的。
他在会议上拍桌子:“林法医的报告我看了,没有任何问题。这个案子有猫腻,我要求重新调查。”
然后,他就被调离了。
去了一个偏远的分局,再也没有回来。
林眠眠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一世,她要在程越泽之前接近陆司晏。
她要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他的信任。
她要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眠眠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桌边,穿着黑色夹克,身高至少一米八八。五官冷峻,眉骨高耸,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她。
林眠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陆司晏。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没人。”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请坐。”
陆司晏在她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坐下之前,他快速扫了一眼咖啡馆的布局,确认了所有的出入口。
这个细节,一般人不会注意。
但林眠眠注意到了。
她垂下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紧张。
“你是这里的学生?”陆司晏突然开口。
“嗯,大三。”林眠眠点头,“心理学专业。”
“心理学。”陆司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应该对人的行为很敏感。”
“还行吧。”林眠眠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你是……”
“路过,进来喝杯咖啡。”陆司晏没有透露自己的职业。
但林眠眠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内容——是一张照片,一个失踪女生的生活照。
连环失踪案。
她知道这个案子。前世,这个案子拖了三个月才破,三个女生遇害。
这一世,她可以改变这一切。
“最近学校附近不太安全,”林眠眠放下咖啡杯,“听说有几个女生失踪了。”
陆司晏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怎么知道?”
“学校论坛上都在讨论。”林眠眠说,“有人说看到了可疑的车辆,有人说晚上听到奇怪的声音。不过我觉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
“我觉得,凶手可能不是外面的人。”林眠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失踪的三个女生,活动轨迹几乎没有重叠。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陆司晏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地方?”
“校门口的洗衣房。”林眠眠说,“我查过论坛上的帖子,三个女生失踪前,都发过朋友圈说‘去拿衣服’。但洗衣房的老板说,他不记得她们。”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陆司晏盯着她,目光如炬。
“你怎么知道洗衣房老板不记得她们?”
“我昨天去洗衣服的时候问的。”林眠眠笑了笑,“我就是好奇。”
她说的是实话——昨天去洗衣服,是重生前的“昨天”。
“你叫什么名字?”陆司晏问。
“林眠眠。”
陆司晏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回收区。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眠眠,”他说,“最近注意安全。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
然后他推门离开了。
林眠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笑了。
她端起咖啡,喝掉了最后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变成一种奇异的甜。
第一步,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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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眠回到宿舍时,李晓萌正趴在床上刷手机。
“你回来了!怎么样?咖啡馆好玩吗?”
“还行。”林眠眠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晓萌,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市刑警队最近是不是在招实习生。”
李晓萌眼睛一亮:“你要去当刑警?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
“心理学专业,也可以做犯罪心理研究。”林眠眠打开搜索引擎,“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合法接触案件的身份。”
“你要写论文?”
“差不多。”林眠眠没有解释太多。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理由。
心理学顾问——这个身份,前世她从来没有想过。
但这一世,她要好好利用。
“找到了!”李晓萌把手机递过来,“市局确实在招实习生,但只招警校的。”
“那就不走正常渠道。”林眠眠合上电脑,“晓萌,你觉得……如果一个人能帮警方破案,他们会破例录用吗?”
李晓萌想了想:“如果是大案子,可能会吧。但你怎么帮他们破案?”
林眠眠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天边有云在慢慢移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整个校园镀上一层金色。
这一世,她不会再躲在实验室里了。
她要走到台前。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能力。
要让程越泽和苏晴知道——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解剖的法医。
是一个从爬回来、手握剧本的女人。
“眠眠,”李晓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林眠眠转过身,笑容清澈,“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李晓萌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
今天的林眠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外表变了,而是眼神变了。
那双杏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火。
像刀。
像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重新站在阳光下时,眼睛里那种——
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