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案的热度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里,新闻循环播放着三个女生被解救的画面。她们裹着毛毯,被医护人员搀扶着走出仓库,脸上全是惊恐和疲惫。记者举着话筒,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说:“三名失踪女生全部获救,警方表示,嫌疑人已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三天后,这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新闻里开始报道别的事——某地的交通事故、某明星的绯闻、某政要的访问。社交平台上的讨论被新的热点取代,连学校论坛上关于此案的帖子都沉到了第二页,被各种八卦和寻物启事淹没。
人们总是这样。对悲剧的关注,像一场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停了,地了,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被淋湿的人。
但林眠眠记得。
她不仅记得,还觉得这个案子像一刺,扎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德明被捕后,只说了一句话:“我认罪,人是我关的。”
然后他闭上了嘴。
不是那种“我不想说话”的闭嘴,而是一种“我不能再说了”的闭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守住某个秘密。
之后的每一次审讯,他都保持沉默。
问他为什么绑架那些女生——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一言不发。
问他有没有同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就那么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本不会注意到。
问他那把仓库钥匙是怎么来的——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他的律师说,张德明愿意认罪,但拒绝交代任何细节。按照法律规定,只要他认罪,又有物证,案件就可以结案。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有没有人帮他——这些“细节”,不影响定罪。
不影响定罪。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林眠眠心上。
她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嫌疑人认罪,证据确凿,案子快速了结。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人深挖“还有谁”。因为“不影响定罪”。
但影响真相。
林眠眠坐在大开间的角落里,面前摊着张德明的口供。她已经看了五遍了,每一遍都让她觉得不对劲。
不是内容不对劲——是语气不对劲。
张德明的口供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我绑架了那三个女生,把人关在城东废弃纺织厂3号仓库。我认罪。”
字迹很工整。工整得不像是一个只上过小学的人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像是在描红本上一笔一划练出来的。
林眠眠盯着那页纸,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有人在教他说话。
不是律师。律师不会让当事人只交代这么少的内容。律师会建议当事人配合调查,争取从轻处罚。而且律师不会帮当事人写口供——口供必须是当事人自己的话。
有人在教张德明——“只认罪,不交代任何细节。”
这个人,不是苏建国。苏建国不会亲自做这种事。他太精明了,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他有的是人可以替他做这些脏活。
那会是谁?
林眠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很多年——在法医室里等待检验结果的时候,在思考的时候,在紧张的时候。笔在指间翻转的节奏,和她心跳的节奏同步,让她觉得安心。
“还在看那份口供?”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端着一杯浓茶,在她对面坐下。茶杯里飘出茉莉花的香味,混着大开间里的咖啡味和纸张的油墨味,形成一种林眠眠已经习惯了的、属于刑警队的气味。
“嗯,”林眠眠合上文件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为什么’。”林眠眠说,“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没前科,没案底,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突然之间绑架三个女生,关在仓库里四天——他不交代动机,不交代目的,什么都不说。这不正常。”
老周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你说的对,不正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法律不要求他交代动机。只要他认罪,证据确凿,就能判。”
“所以你们就这么结案了?”
“不是‘我们’,”老周纠正她,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是‘上面’。市局那边催得紧,说案子影响太大,早点结案早点给社会一个交代。”
林眠眠咬了咬嘴唇。
她理解“上面”的想法。一个轰动的案子,拖得越久,舆论压力越大。媒体会天天打电话问进展,领导会天天催报告,公众会天天在网上骂“警察无能”。早点结案,早点让公众安心。至于案子里的“疑点”——那不重要。从来都不重要。
但她在意。
“周哥,那个烟头的DNA结果出来了吗?”
老周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烟嘴上有唾液,但DNA库比对没有匹配。那人没有前科,DNA没入库。”
“那指纹呢?”
“烟头上没提取到完整的指纹。”老周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可能是在粗糙表面摩擦过,纹路破坏了。也可能是戴了手套。还可能是时间太久了,降解了。”
林眠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光灯,一灯管已经发黑了,发出嗡嗡的声音,时亮时暗。她盯着那灯管,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条线索,断了。
就这么断了。
不是因为查不到,而是因为——没有继续查的必要。张德明已经认罪了,案子要结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烟头”去翻案,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同伙”去浪费警力。
“林眠眠,”老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坐直身体,看着老周。
老周的脸在光灯下显得很疲惫。眼袋很深,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两鬓的白发比上周又多了一些。他在警队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案子,也见过太多“就这么结了”的案子。
“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老周说,声音很轻,“但我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有些时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救出来了,坏人认罪了,这就够了。”
林眠眠看着老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被现实磨平的棱角。曾经,这双眼睛一定也很亮,也充满了对“真相”的执着。但二十年过去了,案子结了一个又一个,真相却未必每一个都水落石出。有些真相,比破案更复杂;有些真相,破了案也不一定能看到。
“周哥,你甘心吗?”
老周愣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张德明吗?你不想知道那个烟头是谁留下的吗?你不想知道,如果真的有同伙,他会不会再去伤害别人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眠眠的肩膀。
“小丫头,你还年轻。”
他端着茶杯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步伐有些沉重。
林眠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开间的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不是失望。老周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选择了“现实”。
而她不年轻。
她活了两世,加起来三十二岁了。她见过比老周更多的黑暗,也经历过比这些案子更深的绝望。
所以她才不甘心。
因为前世的她,就是被这些“够了”毁掉的。
“够了”——证据够了,可以定罪了。
“够了”——案子结了,别再查了。
“够了”——你一个法医,管那么多嘛。
然后,她就成了那个“够了”的牺牲品。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有人追问“还有谁”。程越泽指证她,苏晴构陷她,苏建国在背后纵一切——而所有人都觉得“证据确凿,够了”。
够了。
这个词,是林眠眠前世最恨的词。
林眠眠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她需要洗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洗手间里没有人。光灯坏了,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瓷砖有几块裂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尖,凉意顺着神经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很旧,边角的银层已经剥落,映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清楚——很亮,亮得不正常。
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
像一个猎人。
一个在黑暗中潜伏了很久、终于看到猎物的猎人。
林眠眠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擦脸,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她遇到了程越泽。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林眠眠。”
“程警官。”
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走廊里的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惨白,把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破案神速”四个金字,金色的流苏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
“张德明的案子要结了,”程越泽说,“你知道吗?”
“知道。”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林眠眠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越泽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还有别的东西?”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目光,不是好奇,而是审问。是猎人在评估猎物时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觉得,张德明不像是主谋。”
“为什么?”
“因为他太配合了。”林眠眠说,“一个真正的罪犯,被抓住之后,要么抵赖,要么狡辩,要么歇斯底里。但张德明不是。他很平静,很配合,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抓。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们有什么证据’。”
程越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他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
“你觉得他是替人顶罪?”
“我没这么说,”林眠眠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对劲。”
程越泽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光灯的嗡嗡声,能听见远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似笑非笑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林眠眠,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得太多了。”程越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有时候,一个案子就是一个案子。没有什么幕后黑手,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就是一个变态,做了变态的事,然后被抓了。就这么简单。”
林眠眠看着他,心里想:你当然希望我相信“就这么简单”。
因为如果这个案子真的“就这么简单”,那她就不会继续查下去。她不会查下去,就不会发现苏建国和这个案子的关联。不会发现苏建国,就不会威胁到你和苏晴的计划。
“也许你是对的,”林眠眠说,“也许我真的想太多了。”
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认错,像是在说“好吧,我太天真了”。
程越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眠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她想得太多了?
不。
她想得还不够多。
程越泽回到大开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翻文件。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闲聊。
但林眠眠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一页、两页、三页——他不是在看文件,他是在用翻文件来掩饰什么。
紧张?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林眠眠没有跟上去。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程越泽说“一个案子就是一个案子”——他在试图说服她放弃追查。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如果她继续追查,会查到什么。
他怕她查到。
林眠眠睁开眼睛,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她要查那个烟头。
不是通过警方——那太慢了,而且会受到限制。技术科的人手有限,他们只会处理“对案件有帮助”的物证。而那个烟头,已经被标记为“与案件无关”了。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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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眠眠请了假。
她对老周说学校有课,对陆司晏发消息说下午不来。然后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运动鞋。她把头发散下来,没有戴那副平光眼镜。
她不想被人认出来。
她没有回学校。
她去了城东。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分钟,她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街景从繁华变成破旧,高楼变成矮房,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巷道。
城东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城区。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水泥楼梯,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街道很窄,两边停满了车,行人只能在车缝里穿行。
林眠眠在废弃纺织厂前一站下车。
她没有去纺织厂——那里已经被封锁了,进不去。她去了纺织厂附近的一个城中村。
城中村比外面的街道更破旧。狭窄的巷子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天空。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层层叠叠,有的已经发黄卷边,有的还是崭新的。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泔水、洗衣粉、汽车尾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林眠眠走在巷子里,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
她在找一个地方。
一个苏建国可能来过的地方。
前世,她记得苏建国在城东有一个“秘密据点”。不是什么豪宅别墅,而是一个不起眼的茶室。他会在那里见一些“不方便在办公室见”的人。
那些人里有官员、有商人、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苏建国在那间茶室里谈的事情,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文件上。但林眠眠知道,那些事情,比他在办公室里签的任何合同都重要。
那间茶室的名字叫“静园”。
林眠眠在巷子里走了十几分钟,经过了几家杂货店、一家理发店、一个修鞋摊、一个废品回收站。她问了两个人——“请问静园怎么走?”第一个人摇头说不知道,第二个人指了指前面的巷子,说“拐个弯就到了”。
她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
“静园”两个字刻在一块木匾上,挂在门口。木匾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笔画有力,像是出自书法家之手。
门是关着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环是铜的,已经氧化发绿。门上贴着一张纸——“暂停营业”,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眠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
“暂停营业”——什么时候停的?为什么停?是在张德明案发之前还是之后?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不是静园的门——是旁边的门。
她回头。
一个老头从“静园”旁边的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水桶,里面装着拖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衣领上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
他看了林眠眠一眼。眼神浑浊,眼白上有血丝,像是没睡好。但林眠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普通人看一个路人的时间长。
“小姑娘,找人?”
“没有,”林眠眠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就是路过,看到这块匾挺好看的,拍张照。”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沾了水,开始在门口的地面上拖。
动作很慢。每一拖把都拖得很仔细,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眠眠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原地,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那个老头。
老头的动作虽然慢,但很稳。他的腰挺得很直,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佝偻。他的手——林眠眠注意到了他的手。
很净。
不是“洗过手”的那种净,而是“不常粗活”的那种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没有老茧,皮肤虽然皱,但没有裂纹和污垢。
这不是一个体力活的人的手。
一个每天拎水桶、拖地、杂活的人,手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有老茧的,应该有裂纹的,应该是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的。
但这双手不是。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
“大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邻居聊天,“这茶室什么时候开的啊?我在这边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仔细了——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服,再看到她的鞋。
“开了好几年了。去年关了。”
“为什么关了?”
“老板不做了。”
“老板是本地人吗?”
老头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水渍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眠眠知道,她问得太多了。
“谢谢大爷。”她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在拖地。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拖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林眠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好奇。
不是警惕。
而是一种——警告。
像在说: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问这些问题。你不该知道这些事。
林眠眠转过头,加快脚步,走进人群中。
她的后背有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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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亮了。场上还有人在跑步,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眠眠觉得,一切都不正常。
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教学楼里的灯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静园茶室。苏建国的秘密据点。在张德明案发后“暂停营业”。门口那个手指净的老头。
这些碎片,在她的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建国和这个案子有关联。不是直接的——他不会傻到亲自去绑架人。但他在某个环节上,了一手。
也许是提供场地。也许是提供资金。也许是帮张德明找律师。也许只是——知情不报。
但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一件事:苏建国的手,比林眠眠想象中伸得更长。
她还缺一块关键的拼图。
一块能把所有碎片连接起来的拼图。
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她点开。
“张德明的案子,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林眠眠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猎手盯上的感觉。
有人知道她在查这个案子。
有人在监视她。
是谁?
程越泽?他知道她请了假,知道她没有去学校。他可能跟踪了她。
苏晴?她有关系,有钱,可以找人盯着林眠眠。
苏建国的人?如果苏建国真的和这个案子有关,他一定会派人盯着所有“可疑”的人。
林眠眠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发送。
她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眠眠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张德明的案子,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语气很平淡。没有威胁,没有恐吓,没有脏话。
像一个善意的提醒。
但林眠眠知道,这不是善意。
这是警告。
她在场上坐了很久。久到场上跑步的人走了,久到食堂的灯关了,久到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那条短信看了不下二十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删除短信。她把短信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里。
证据。
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证据。
林眠眠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到李晓萌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袋外卖。
“眠眠!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手机静音了。”林眠眠接过外卖,“谢谢你,晓萌。”
“你没事吧?”李晓萌凑过来,盯着她的脸,“你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两人上楼,走进宿舍。
林眠眠坐在书桌前,打开外卖。是一碗馄饨,汤已经有点凉了,馄饨泡得发软,皮和馅分开了,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她需要吃东西。需要体力。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吃完馄饨,她打开笔记本,在密码区写下一行字:
“有人在监视我。短信警告。静园茶室可疑。老头身份待查。程越泽的试探不是偶然。”
她看着这行字,在“程越泽”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他和苏晴的联系比我预想的更紧密。他比前世更警觉。原因:我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感觉到了威胁。”
林眠眠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枕头下面。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宿舍里很安静。李晓萌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另一个室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林眠眠闭上眼睛。
短信里的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对你没好处”。
前世,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林法医,这个案子你别碰了。对你没好处。”
她没有听。
然后她进了监狱。
这一世,她也不会听。
但她会更小心。
不会像前世那样横冲直撞。不会像前世那样觉得“只要我对,就不怕任何人”。不会像前世那样低估对手的恶意。
这一世,她要学会在黑暗中行走。
不发出声音。不留痕迹。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哪里、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林眠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她要去做三件事。
第一,查那个老头的身份。静园旁边的那个老头,不是普通人。她知道。她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她。
第二,查静园茶室的老板。工商登记、房产信息、租赁合同——总有一条线索能查到苏建国头上。
第三,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前世里,帮她写过辩护词、但最终没能救她的律师。
他叫方远。
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是她前世请的律师里,唯一一个真正相信她清白的人。
但那时候,案子已经定了性,证据已经被篡改,证人已经被收买。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这一世,她要提前认识他。
不是作为“被告”,而是作为“朋友”。
林眠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黑色的蛇。
她盯着那道裂缝,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仓库。
黑暗。霉味。墙角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床垫,上面铺着脏兮兮的衣服。墙角有一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墙角的烟头,闪着金色的光。
她走过去,弯腰。
这一次,她捡起了那个烟头。
烟嘴是金色的。上面有压花,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英文单词。
她翻过烟头,看到烟纸上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不是商标。
是一个字母。
“S”。
林眠眠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很快,额头上有冷汗。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S”。
苏建国。
苏晴。
都是“S”。
这是一个梦。但梦里的那个印记,感觉是真实的。
林眠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三分。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直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眠眠坐起来,穿上衣服,洗漱,扎好头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袋有点重,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
“林眠眠,你今天要去做三件事。小心一点。”
镜子里的女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