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板将外头的杂音隔绝得净净,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霍骋个子太高,低头看她时,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姜穗宁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男人不会是想亲她吧?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她鬼使神差地闭上眼,微抬下巴,送上自己的唇。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等了半天,预想中火热的触碰并没有落下。
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迎面罩下,霍骋双臂收紧,将她用力按进自己怀里。
男人的力气极大,双臂铁钳般箍着她的腰背,连骨头都被勒得生疼。
隔着厚重的冬装,他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正以一种极不规律的频率撞击着她的身侧。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粗重滚烫,烫得她那一小块皮肤直发颤。
这个拥抱极具侵略性,却又克制到了极点。
不过短短几秒,霍骋便松开了手,他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看过我们的新房了吧?”
他嗓音哑得厉害,硬生生压下骨子里那头叫嚣的野兽。“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姜穗宁睁开眼,她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克制与尊重,笑得愈发温柔灿烂,眉眼弯弯。
“没有,我很满意,谢谢你。”
霍骋被这个明媚的笑容晃了眼,他偏过头,轻咳一声:“你满意就好,外头还在忙,我先出去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脚步迈得比平时急促得多,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姜穗宁靠在五斗橱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接下来的几天,姜穗宁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刚亮,她就裹着军大衣去军区农场,盯着战士们给大棚加固、通风、测地温。
雪灾过后的补救工作繁琐,她事必躬亲,遇到不懂作的新兵,她亲自拿铁锹下地示范,一手的泥巴也毫不在意。
到了下午,她又赶回新房,跟着军嫂们一起归置家具,打扫卫生,晚上还得回招待所休息。
这三点一线跑下来,连轴转的强度,换成一般城里姑娘早喊苦喊累了。
王秀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起初,王秀芹对姜穗宁的客气,多半是看在霍骋和自家老宋的面子上。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是真喜欢上了这个能的女孩子。
“小姜啊,你这丫头是真能吃苦。”
这天下午,王秀芹帮着把最后一叠红绸被面收进柜子,拉着姜穗宁的手直叹气。
“为了咱们军区所有人的口粮,你这几天都瘦了一圈。霍骋那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阿姨第一个不答应!”
姜穗宁端过一杯热水递给王秀芹,笑眯眯地接话:“王阿姨,您放心,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去首长那儿告他的状。”
“对,就该这样!”王秀芹乐得直拍大腿。
三天后,平房小院彻底置办妥当。
院子里扫得净净,窗户上贴满了大红喜字,连门框上都挂了红绸布,屋里屋外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新婚氛围。
只等着迎姜穗宁进门。
王秀芹站在院子里,拉着姜穗宁的手,语重心长地交代。
“丫头,按咱们老一辈的规矩,新婚夫妻结婚前三天,最好不要见面。这叫避嫌,也是图个吉利,能让后生活愈发圆满顺遂。”
姜穗宁听得新鲜,这年头还讲究这个?不过入乡随俗,她乖巧地点头应下。
“行,阿姨,我听您的,这三天我乖乖待在招待所,哪也不去。”
王秀芹满意地笑了,拉着她往外走:“走,阿姨跟你回招待所,看看你准备的结婚礼服。咱们还得合计合计,新婚当天给你梳个什么头发才最漂亮。”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招待所。
推开二楼的房门,姜穗宁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件百货大楼买的大红呢子大衣,还有那两个装首饰的红丝绒盒子。
王秀芹把那件红呢子大衣抖开,在姜穗宁身上比划,连声称赞。
“这衣服料子真好,颜色也正。你皮肤白,穿上这红色的,保准把全军区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比下去。来,把这金项链也戴上我看看。”
姜穗宁全程配合,任由王秀芹折腾。
王秀芹拿了把木梳,站在姜穗宁身后,把她乌黑的长发打散,试着盘了几个发型。
“要不盘个低发髻,显得温婉,或者扎两个麻花辫,搭在前,系上红头绳,这样喜庆”王秀芹一边梳头一边念叨。
姜穗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搭腔:“阿姨,您手巧,您看着弄,怎么弄都好看。”
屋里气氛和和美美。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狠狠砸在门板上。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声和咒骂声穿透墙壁,震得人耳膜生疼。
“顾建军,你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老娘在乡下给你生娃养老娘,你倒好,在军区吃香的喝辣的,还拿我的钱去养狐狸精!”
这嗓门极大,正是隔壁的金娥。
姜穗宁和王秀芹对视一眼,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怎么回事?”王秀芹皱起眉头,放下木梳,“走,出去看看。”
两人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隔壁的房门大敞着。
一个搪瓷脸盆被摔在走廊正中间,底儿都凹进去一大块,地上散落着几件男人的换洗衣服,还有几张工业券。
金娥披头散发地站在屋里,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像铜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建军站在她对面,脸色铁青,压着嗓子低吼:“你疯了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要脸?你出这种烂心肝的事,还怕人知道?”金娥本不吃他那一套,直接冲上前,一把揪住顾建军的衣领,死命往外拽。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评评理!”金娥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把招待所里住着的家属和工作人员全给惊动了。
各个房间的门陆续打开,探出一个个看热闹的脑袋。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再打了呜呜呜……”
孩子在一旁嗷嗷地哭。
姜穗宁见此,一下子醍醐灌顶。
顾建军这人,不就是前几天在县城百货大楼,带着女人买衣服,出手十分阔绰的那个男人吗?
当时她就觉得这男的长得眼熟,右眼角那颗黑痣太有辨识度。
原来他就是金娥那个天天推脱说忙、连面都很少露的大队长老公啊。
这父子俩的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建军被金娥拽到走廊上,急得满头大汗。他用力去掰金娥的手,但乡下常年农活的女人力气可不小。
“金娥,你先放手,那都是误会,你别听风就是雨!”
“放屁!”
金娥一口唾沫啐在顾建军脸上。
“我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了,你还要骗我?!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老娘就去师部告你搞破鞋!”
顾建军居然还拉着她,让那女人快跑,那紧张的模样,唯恐她伤害到他的宝贝疙瘩。
她一个农村妇女,千里迢迢带着孩子来随军,盼的就是一家团聚。
结果男人把她安置在招待所,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早就盘算着要把她打发回老家。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顾建军被啐了一脸,颜面扫地。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
他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往金娥脸上扇。
“你个泼妇,反了你了!”
“住手!”王秀芹看不下去了,大步跨上前,一把抓住顾建军的手腕。
王秀芹是军区妇联主任,平时专门处理这些家属,她板着脸,拿出领导的威严。
“顾大队长,有话好好说,动手打老婆算什么本事?你穿这身军装,就是为了欺负妇女同志的?”
顾建军一看是王秀芹,气焰立马矮了半截,他悻悻地收回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主任,您别听她瞎咧咧,这都是家务事……”
“什么家务事?这涉及作风问题!”
金娥见有人撑腰,哭得更大声了,她一把抱住王秀芹的胳膊,顺势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打滚。
“王主任啊,您可得给我做主,这子没法过了!他在外面养女人,还想我离婚,我不活了!”
走廊上乱成一锅粥。
姜穗宁站在一旁,看着顾建军那副伪君子的嘴脸,冷笑一声。
这年头的渣男,套路都一样。
自己管不住下半身,出了事就往女人身上泼脏水,还妄想用“家务事”来掩盖作风问题。
她走上前,弯腰把地上那个被踩了好几脚的搪瓷脸盆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顾大队长。”姜穗宁把脸盆递过去,语气轻快,声音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
“前几天在县城百货大楼,我看你给那位穿黄呢子大衣的女同志付钱时,动作挺麻利的。怎么到了自家媳妇这儿,连个脸盆都舍不得买新的?”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顾建军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金娥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姜穗宁:“大妹子,你真看见他给那个女人买衣服了?黄呢子大衣?”
姜穗宁坦然迎上金娥的视线,点点头。
“看得很清楚,那位女同志还挽着顾大队长的胳膊,亲热得很。当时霍骋也在场,我们俩一块儿看见的。”
这下,顾建军连反驳的余地都没了。
霍骋可是特战团团长,军区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要是出来作证,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
“顾建军,你个畜生!”
金娥彻底疯了,张牙舞爪地扑向顾建军,锋利的指甲直接在顾建军脸上挠出三道血印子。
顾建军捂着脸惨叫,连连后退。
王秀芹脸色一沉,冷声道:“顾建军,你真是给咱们北方军区丢脸。这事儿没完,你马上跟我去政治部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