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买好大红呢子大衣和短靴,姜穗宁把包装袋往霍骋手里一塞,反手扯住他的袖口,不由分说往旁边的男装区走。
“去哪?”霍骋顺着她的力道迈步,个子高腿长,走得不紧不慢。
“给你买两身换洗衣服。”姜穗宁头也不回,眼睛在男装柜台上扫视。
这年头男装款式单调,无非是中山装、列宁装和工装,颜色也局限在黑蓝灰,但架不住身边这男人是个天生的衣架子。
霍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继续往前冲的动作。
“我不用买,平时在军区都穿常服和作训服,发的东西够穿,买便装浪费钱。”
姜穗宁停下脚步,转头瞪他,她从兜里掏出老赵昨天刚送来的那五十块钱奖金,在霍骋眼前晃了晃。
“看到没?我自己赚的钱。今天必须花出去,不然我浑身难受。再说了,你天天穿军装,咱们结婚那天总得有身体面的便服吧?”
霍骋视线落在那几张大团结上,又移到她明媚的脸上。
他没再吭声,任由她拉着走到柜台前。
“同志,把那件黑色的厚呢大衣,还有那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拿下来试试。”姜穗宁指着墙上挂着的样衣,指挥售货员。
男装区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小伙,见霍骋气场迫人,手脚麻利地取下衣服递过去。
霍骋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
不到两分钟,厚重的布帘被掀开。
姜穗宁正低头摆弄柜台上的皮带,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直接亮了两个度。
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面料厚实挺括,穿在霍骋身上,宽肩窄腰的优势被放大到了极致。
里面搭着那件藏青色高领毛衣,将他锋利的下颌线衬得柔和了些许,却更显禁欲。
门冰箱一样的体格,配上那双笔直修长的大腿,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荷尔蒙制造机。
这男人,简直帅得犯规。
姜穗宁咽了口唾沫,抬手摸了摸嘴角,还好,没流口水。
“挺好的。”她绕着霍骋走了一圈,伸手帮他理了理大衣的翻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巴,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霍骋喉结重重一滚,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那股熟悉的滚烫感顺着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蔓延开来。
他强忍着把人按进怀里的冲动,声音哑了几分:“买这一身就行了。”
“那怎么行。”姜穗宁大手一挥,豪气云,“这套要了,刚才那件灰色的中山装,还有那条毛料裤子,统统包起来。”
小伙子乐开了花,麻利地开票。
姜穗宁正要掏钱,霍骋却摁住她的手。
“说好我花钱的。”姜穗宁不解地看着他。
霍骋摇摇头,“你的钱自己留着买零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他把信封里剩下的钱连同几张存折一股脑塞进姜穗宁的帆布包里,语气平稳,理所当然。
“这些是这些年攒下的津贴和各种票据,以后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直接交给你,家里你做主。”
姜穗宁捏着那厚厚的一沓存折,不由愣住。
这男人,不仅身材极品,觉悟还这么高,这年头能主动上交财政大权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也不矫情,把帆布包拉链一拉,妥妥贴贴地收下。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准备离开二楼。
刚走到楼梯口,姜穗宁想起刚才买的毛呢裤子裤腿有点长,让售货员大姐帮忙锁个边,这会儿该去拿了。
“你在这等我,我去拿裤子。”姜穗宁交代了一句,转身折返女装区。
刚走到柜台附近,迎面撞上一对男女。
女人穿着一件时髦的格子呢子大衣,烫着卷发,正亲昵地挽着男人的胳膊,娇滴滴地抱怨:“那件红色的真好看,可惜被人买走了。我就要这件黄色的,你给我买嘛。”
男人穿着四个兜的军官服,长着一张国字脸,看起来三十出头,正低声哄着:“买买买,只要你喜欢,全买下来。”
两人正腻歪着,男人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楼梯口的霍骋。
他脸色变了变,赶紧抽出被女人挽着的胳膊,快步走过去,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霍团长。”
霍骋单手拎着几个购物袋,神色冷淡,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姜穗宁拿好裤子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声招呼,她走近几步,视线落在那个男人脸上。
这人长得不算出挑,但他右眼角的一颗黑痣,辨识度极高。
姜穗宁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长相,这五官轮廓,怎么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琢磨着,那个女人也走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姜穗宁一眼,见她穿着旧棉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但碍于霍骋在场,还是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匆匆打了个招呼。
“顾大哥,我试好衣服了,咱们去付钱吧。”女人拉着男人的袖子催促。
被称为顾大哥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结账,可谓豪气云。
那件黄色呢子大衣标价三十五块,外加布票,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姜穗宁看着这两人走远的背影,凑到霍骋身边压低声音问:“这人是谁啊?”
“三营的大队长,顾建军。”霍骋接过她手里的裤子,放进购物袋里。
“大队长?”
姜穗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一时想不起来。
出了百货大楼,到了饭点。
霍骋推着自行车,带姜穗宁去了县城最大的国营饭店。
这年头下馆子是件奢侈事,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葱花味。
霍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姜穗宁坐下,自己去窗口点菜。
一份红烧肉,一条糖醋鱼,两大碗肉丝面,外加一盘白面馒头。
全是硬菜,油水足得很。
菜刚上齐,饭店门口的棉门帘被掀开。
好巧不巧,顾建军和那个卷发女人也进来了,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女人脱下新买的黄色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继续跟顾建军撒娇。
姜穗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一边嚼,一边拿余光往角落里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霍骋见她注意力全在别人身上,眉头微皱,他拿起筷子,把糖醋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夹下来,仔细挑净鱼刺,放进她碗里。
“吃饭,别看无关紧要的人。”霍骋声音低沉,高大的身躯往前倾了倾,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姜穗宁收回目光,看着碗里剔好刺的鱼肉,心里暖洋洋的。
吃饱喝足,两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冬的天黑得早,回到军区招待所时,走廊里的灯泡已经亮了。
霍骋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两手拎满大包小包,跟在姜穗宁身后上了二楼。
刚走到房门前,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金娥大姐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准备去水房洗衣服,一抬头,正好看见霍骋手里拎着的那些东西。
百货大楼的包装袋,上面印着红色的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买。
再看姜穗宁,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棉袄,但手里却抱着两个装首饰的红丝绒盒子。
金娥的眼睛顿时直了。
她这几天住在招待所,顾建军天天推脱说忙,连面都很少露,更别提带她去县城逛街买东西了。
现在看到一个南方来的乡下丫头,竟然买得起这么多好东西,她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哎哟,妹子,去县城大采购了啊。”
金娥把搪瓷盆往腰上一胯,阴阳怪气地开口。
“这就是你那小兵老公?对你不错啊,舍得给你花钱。不过这子还长着呢,不会过子,有多少津贴也不够这么败的。”
霍骋冷冷地扫了金娥一眼,那目光冷得掉渣,带着常年带兵打仗的煞气。
金娥被看得头皮发麻,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穗宁拿钥匙开门,转头冲金娥笑了笑。
“大姐说得对,不过没办法,我老公就是心疼我,非要给我买。这不,金镯子金项链,还有呢子大衣,全给置办齐了。他说别人有的,我得有,别人没有的,我也得有。”
她故意把首饰盒子在金娥面前晃了晃。
金娥脸都绿了,金首饰!她结婚十几年,连个银戒指都没混上。
推开门,霍骋把东西放在桌上。
“你早点休息,明天家属院的平房就腾出来了,你可以想想怎么布置我们的新房。”
姜穗宁走过去,帮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声音软软的:“今天辛苦老公了,回去路上慢点。”
这声“老公”叫得极其自然,霍骋身子一僵,耳朵尖迅速泛红。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下楼,脚步迈得比平时急促得多,活像后面有老虎在追。
姜穗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出了声。
这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