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清儿背着叶无尘,在夜色中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要离那座破庙越远越好。右臂的伤口在燃烧血脉时被高温灼烧,反而把血煞之毒蒸发了大半,疼痛减轻了不少,但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天。
叶无尘趴在她背上,呼吸微弱但平稳,像一个熟睡的孩子。他的身体不再发烫,口的剑印也恢复了暗沉的灰色,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可真沉。”凤清儿小声抱怨,把他往上托了托。
她沿着一条涸的河床走了半个时辰,在河床尽头找到了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岩缝。挤进去一看,里面是一个天然的洞,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容身。洞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倒也不用担心黑暗。
凤清儿把叶无尘放在燥的地面上,又从外面抱了些草铺在他身下。她检查了他的伤势——外伤不少,但最严重的还是经脉。她不懂医术,只能把自己仅剩的两粒疗伤丹都塞进他嘴里,然后坐在一旁,抱着膝盖看着他。
“你要是死了,我欠你的就还不上了。”她小声说,“所以你不能死。”
叶无尘当然听不到。
他正沉在一个漫长的梦里。
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追。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和那个白衣老者。
“又来了?”叶无尘看着老者,有些无奈。
老者盘膝坐在虚空中,手里拿着一鱼竿,鱼线垂进虚无里,也不知道在钓什么。
“你以为老夫愿意来?”老者头也不抬,“是你自己跑到老夫的地盘来的。混沌剑印的深处,就是这片虚空。你的意识每一次与剑印共鸣,都会来到这里。”
叶无尘走到他身边坐下:“前辈,您上次说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者手中的鱼竿微微一顿。
“时候未到。”他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叶无尘叹了口气。
老者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小子,你倒是挺有意思。老夫见过那么多任剑印的主人,你是第一个敢跟老夫叹气的。”
“因为其他人都被您吓住了?”
“不,因为他们都死了。”老者淡淡道,“死得很快。”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前辈,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三天之内会醒。”老者说,“剑印正在修复你的经脉。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你体内现在有两股力量在打架。”
“两股?”
“一股是剑印的混沌之力,另一股是……”老者嗅了嗅空气,像是在辨别什么味道,“火凤血脉的气息。外面那个小丫头背着你的时候,她的血沾到了你的伤口上,融进了你的经脉里。”
叶无尘皱眉:“这会有影响吗?”
“说不好。”老者收起鱼竿,站起身,“火凤血脉至刚至阳,混沌之力包容万物,按理说不会冲突,但也不会融合。两股力量会在你体内共存,就像一山二虎。短期内没什么,长期看……看运气吧。”
“前辈能帮我解决吗?”
老者摇了摇头:“自己的路自己走。老夫能教你的,已经教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记住,剑印不是工具,是伙伴。你对它越真诚,它对你的回报就越多。”
白光消散。
叶无尘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三天后。
叶无尘睁开眼,看到的是幽幽的绿光和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凤清儿的脸。
她的脸洗净了,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你醒了!”她往后一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叶无尘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酸痛,但经脉里的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真元也能顺畅运转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凤清儿竖起三手指,“整整三天。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有多无聊?这破山洞连只老鼠都没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都快疯了。”
叶无尘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洞壁上发光的苔藓上:“这是哪?”
“苍茫山脉东麓的一个山洞,离青石镇大概……我走了好几个时辰,我也说不清多远。”凤清儿摊了摊手,“反正血煞宗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叶无尘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苏浅雪给的那枚玉简,神识探入,调出地图。青石镇的位置在苍茫山脉东麓的出口处,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更往东,靠近天剑宗的方向。
“离天剑宗还有多远?”
“以我们的脚程,走大路五天,走山路……”凤清儿想了想,“七八天吧。不过我建议走山路,大路上血煞宗的眼线多。”
叶无尘收起玉简,看向凤清儿:“你的伤怎么样了?”
凤清儿抬起右臂,动了动手指:“血煞之毒差不多清净了,就是右臂还有点使不上力。燃烧血脉的后遗症,得养一阵子。”
“燃烧血脉?”
凤清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叹了口气,开口道:“反正你也看到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是凤家的人。”
“凤家?”
“上古火凤后裔。”凤清儿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骄傲,“我们凤家的血脉里流淌着火凤的力量,每一代都会有一个觉醒者。这一代,是我。”
叶无尘想起剑祖说过的话——她身上有上古神兽的血脉。
“所以血煞宗抓你,是为了你的血脉?”
“对。”凤清儿点头,“血煞宗有一种邪功,可以用特殊体质的人的血脉来炼丹,提升修为。少主看上了我的火凤血脉,想把我炼成丹药。”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恨意。
“我已经逃了三个月了。从苍茫山脉北边一路逃到这里,了十几个血煞宗的追兵,自己也受了不少伤。”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不找宗门庇护?”
“找过了。”凤清儿苦笑,“苍茫山脉附近的宗门,要么怕血煞宗的势力不敢收我,要么想把我抓起来献给血煞宗换好处。只有天剑宗……我听说天剑宗不惧血煞宗,而且宗主是个正直的人。所以我想去天剑宗碰碰运气。”
叶无尘点了点头:“正好,我也去天剑宗。”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凤清儿看着他,眼神有些好奇,“你去天剑宗做什么?拜师学艺?”
“算是吧。”
“你这一身本事,还需要拜师?”凤清儿不信,“你一个筑基初期,能打退金丹期的血袍老家伙,这本事要是传出去,整个苍茫山脉都得震动。”
叶无尘摇头:“那不是我的力量。”
“那是谁的?”
叶无尘没有回答。
凤清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撇了撇嘴:“不说算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既然你醒了,我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血煞宗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金丹长老被打伤,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追兵,可能更强。”
叶无尘也站了起来:“先恢复实力。你现在能发挥几成战力?”
“筑基初期的水平吧。右臂还得养几天。”凤清儿说,“你呢?”
“差不多。经脉还没完全修复,真元只能发挥六成。”
“那就先在这洞里待几天。”凤清儿做了一个决定,“这地方隐蔽,血煞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等我们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走山路去天剑宗。”
叶无尘想了想,点头同意。
接下来五天,两人就在山洞中养伤修炼。
凤清儿每天出去打猎采药,回来分给叶无尘一半。她的右臂一天天好转,燃烧血脉的后遗症也在慢慢消退。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右手使剑了。
叶无尘则利用这段时间修炼《太虚剑典》的第二层心法,稳固筑基初期的境界。剑祖说他的基打得太快,需要花时间打磨,不能急着突破。
“你的破虚剑意已经有了雏形,但还远远不够。”剑祖在脑海中指导他,“真正的剑意,不是你用力挥出来的,而是你用心养出来的。每天花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就抱着剑坐着,感受剑的呼吸。”
叶无尘照做了。
第一天,他抱着剑坐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感觉到。
第二天,他开始感觉到铁剑的温度变化——清晨凉,午后暖,夜晚冷。
第三天,他感觉到了铁剑的“情绪”。不是真的情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像是剑在回应他的心跳。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抱着剑闭眼,能清晰地“看到”剑身内部的结构——铁质、纹理、甚至还有几处肉眼看不见的细裂纹。
“不错。”剑祖赞许道,“你已经摸到了‘剑心通明’的门槛。再养一段时间,剑心种子就能生发芽了。”
凤清儿也在恢复。她的火凤血脉比普通体质强得多,五天时间,不仅右臂痊愈了,连燃烧血脉的损耗也恢复了大半。她试着催动了一次血脉之力,洞内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好几度,吓了叶无尘一跳。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叶无尘擦着被烤焦的眉毛。
“忘了。”凤清儿吐了吐舌头,笑得没心没肺。
第六天清晨。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凤清儿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可以走了!这破山洞,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叶无尘背上铁剑,走出山洞。
晨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洞中的阴冷。他看着远处苍茫山脉的方向,又看了看另一侧天剑宗的方向,目光平静。
“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朝东北方向走去。
凤清儿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天剑宗的收徒大典在三个月后,我们到得早了点。不过没关系,天剑宗山脚下有个小镇,叫剑来镇,我们可以先在那里住下,等大典开始。”
叶无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天剑宗。
剑祖说,天剑宗有剑道正统传承,能让他学到真正的剑法。他的《太虚剑典》是内功心法,剑招还需要从别处学来。
还有苏浅雪。
她退婚时说的那些话,还有白发老者说过的“退婚是假,保护他是真”——他隐约觉得,苏浅雪也在天剑宗。
他想当面问清楚。
两人走了一上午,翻过一座小山头,远远地看到一条宽阔的官道。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修士骑着灵兽经过,都是朝天剑宗方向去的。
“走官道吧。”凤清儿说,“这里已经出了血煞宗的势力范围,安全了。”
叶无尘正要答话,突然感觉口的剑印微微一烫。
不是共鸣,也不是危险预警。
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
山路的尽头,一个白衣少女正缓缓走来。
苏浅雪。
她穿着一身白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而锋利的气质。
她看到了叶无尘,脚步一顿。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凤清儿察觉到叶无尘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个白衣少女,挑了挑眉:“你认识?”
叶无尘没有回答。
苏浅雪走了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嗯。”叶无尘看着她,“你也是。”
苏浅雪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扫过他腰间那柄普通的铁剑,最后落在他身边的凤清儿身上。
凤清儿也正打量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她是?”苏浅雪问。
“凤清儿。路上遇到的。”叶无尘说。
苏浅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你也是去天剑宗?”叶无尘问。
“是。”苏浅雪说,“我已经入了天剑宗,现在是内门弟子。”
叶无尘微微一怔。
凤清儿也愣了一下:“内门弟子?天剑宗收徒大典不是三个月后才开始吗?”
苏浅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天灵,免试。”
凤清儿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天灵,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确实有资格免试入门。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恭喜。”
苏浅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叶无尘。”她终于开口,“那天退婚的事……我有苦衷。等到了天剑宗,我会告诉你一切。”
叶无尘点了点头:“好。”
苏浅雪转身,朝官道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剑宗……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来了之后,小心一个人。”
“谁?”
“天剑宗宗主的儿子——独孤逸。”
苏浅雪说完,转身离去,白衣飘飘,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凤清儿凑到叶无尘身边,压低声音:“你前女友?”
叶无尘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退婚,天灵,苦衷……这剧本我听过。”凤清儿撇了撇嘴,“不过她说得对,天剑宗确实不简单。独孤逸这个人,我也听说过——天剑宗第一天才,剑道奇才,今年才二十岁,已经是金丹期了。”
金丹期,二十岁。
叶无尘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官道,朝天剑宗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苍茫山脉的密林中,一个血红色的身影正站在一棵大树的顶端,望着他们的背影。
不是那个血袍老者。
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面容俊美,但皮肤苍白得像死人,嘴唇红得像血。他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
血煞宗少主——血无极。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叶无尘和凤清儿的身影,“火凤血脉,还有一个身怀异宝的小子……这一趟,没白来。”
他笑了笑,笑容温柔而残忍。
然后,他的身影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风中。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