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叶家演武场。
晨光初照,数百叶家子弟肃然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央那座三丈高的“天灵石碑”。
这是叶家一年一度的族会比试。
测修为、比战力、定排名。
对旁支子弟而言,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若能跻身前十,便能获得更多的修炼资源,甚至有机会被嫡系看中,赐下一门像样的功法。
对嫡系子弟而言,这是巩固地位、耀武扬威的舞台。
而对叶无尘来说——
这是一年一度的羞辱。
“叶无尘,炼气三层,三年无进境,评级:下下等。”
执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演武场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角落里那个黑衣少年身上。
少年十六七岁模样,身材清瘦,面容算得上俊朗,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少年人该有的光彩——灰暗、麻木、隐忍,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小兽。
“三年了还是炼气三层?笑死我了。”
“废物就是废物,浪费家族粮食。”
“听说他还是苏家苏浅雪的未婚夫?就这德行?人家苏浅雪可是炼气七层的天才,一朵鲜花在牛粪上!”
窃窃私语如针扎来。
叶无尘垂着眼,面无表情地退回旁支队列。
他不是没听到。
他只是学会了装作听不到。
三年前,他刚踏入炼气期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像话本里的主角一样逆天改命。
三年后,他明白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天赋,就是原罪。
“安静!”
一声冷喝,全场肃静。
演武场高台上,一个锦衣青年缓步走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间尽是倨傲之色。
叶家嫡长子——叶天龙。
筑基初期,二十三岁,被誉为叶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也是内定的下一任家主。
“今族会,除了例行考核之外,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叶天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叶无尘身上。
叶无尘心头一跳。
那种眼神……像猫戏老鼠。
“苏家家主托人传话,要与叶家解除一桩婚约。”叶天龙慢条斯理地说,“苏家大小姐苏浅雪,与叶家旁支叶无尘的婚约,从今起,作废。”
轰——
演武场炸开了锅。
“退婚?苏家这是要打叶家的脸啊!”
“打什么脸?人家苏浅雪天灵,炼气七层,配一个废物?换我我也退!”
“叶无尘这回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叶无尘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婚约……
那是他母亲临终前与苏家定下的。
母亲说,苏浅雪是个好姑娘,让他好好待她。
他虽然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但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哪怕修为停滞不前,他也没有放弃过一天修炼。
可现在——
“苏浅雪自己也在场。”叶天龙拍了拍手,“请苏小姐上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白衣少女款款走上高台。
十五六岁,冰肌玉骨,青丝如瀑,一双眸子清冷如水,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子落入凡尘。
苏浅雪。
青云城公认的第一天才少女。
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人群,在叶无尘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复杂。
有歉意,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叶无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这婚约……是长辈定下的,非我所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我修为差距太大,注定不是一路人。今退婚,各不相欠。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轻轻放在台面上。
退婚书。
白纸黑字,红手印。
一切已成定局。
演武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叶无尘。
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有些苦涩,有些自嘲,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压不弯的竹子。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挽留,没有哀求,没有歇斯底里。
就一个字——好。
苏浅雪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等等。”
叶天龙突然开口。
苏浅雪停下脚步。
“苏小姐放心,这桩婚事,我们叶家也觉得不合适。”叶天龙笑眯眯地说,“不过,在退婚书生效之前,我想替苏小姐出口气。”
他转头看向叶无尘,眼神陡然变冷。
“一个废物,也配占着苏家大小姐未婚夫的名头三年?”
叶天龙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近叶无尘。
筑基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叶无尘脸色一白,膝盖发软,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后退一步。
“叶无尘,别说我欺负你。”叶天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我给你一个机会——接我一掌。接住了,这退婚书我可以帮你撕了。接不住……”
他笑了,笑得很残忍。
“就当是给你这三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教训。”
“天龙!”高台上,叶家家主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阻止。
一个废物而已。
打了就打了。
叶无尘抬起头,直视着叶天龙的双眼。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火星。
“好。”
又是这个字。
叶天龙眯起眼,一掌拍出。没有留手。
筑基期全力一掌,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轰在叶无尘的口。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无尘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碎了演武场的石墙,重重摔在尘土里。
鲜血从他口中狂涌而出,染红了衣襟。
“无尘!”旁支队列里,有人惊呼出声。
但没有人敢上前。
叶天龙甩了甩手,不屑地看了一眼趴在废墟里的少年:“废物就是废物。扔出叶家,别脏了演武场。”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叶无尘,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叶家大门。
砰——”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叶无尘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痛,意识模糊。
口碎了一半的肋骨,内脏怕是也裂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
但他没有闭眼。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的鲜血还在流,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原来……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他喃喃自语。
脑海里闪过母亲临终前的笑脸,闪过苏浅雪决绝的眼神,闪过叶天龙那轻蔑的笑容。
然后,他感觉到口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受伤的灼痛。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滚烫的、陌生的力量。
那枚他一直以为是胎记的暗色剑印,正在微微发光。
下一瞬,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乱葬岗。
枯树昏鸦,腐臭弥漫。
叶无尘的身体被扔在一堆枯骨之间,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物的尸体。
夜风呜咽,像是为这个少年送葬。
没有人注意到,他口那枚剑印,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从暗灰,到浅金。
像一颗沉寂万年的星辰,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而在那光芒深处,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万年孤寂的疲惫,幽幽响起——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一个能死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