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这是方烬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紧接着,便是犹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顺着他体内每一断裂的经脉、每一寸撕裂的肌肉,疯狂地向着大脑中枢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呃……”方烬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只剩下右眼还能勉强视物。视线中,是浓稠如墨的黑夜,以及铺天盖地砸落下来的冰冷暴雨。参天古树的树冠像是一张张张牙舞爪的恶魔大网,将这片被称为“边荒黑森林”的法外之地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影之中。
方烬动了动手指,生锈的铁匕首依然死死地被他握在掌心,即便指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僵硬,他也没有松开哪怕一毫米。对于一个手而言,武器就是第二条命。
“老大……呜呜呜……方老大,你醒醒啊……”
耳边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却又充满了无限恐惧的抽泣声。
方烬艰难地转过头,只见莫白正瘫坐在泥水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发抖。在这个瘦弱的炼金学徒身旁,躺着一具极其庞大、却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躯体。
是铁烈。
“闭嘴。”方烬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剧烈摩擦。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泥浆中撑了起来,哪怕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口那些深可见骨的箭伤再次崩裂,涌出鲜血,他的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老大!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莫白看到方烬坐起来,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方烬的大腿,“我们逃出来了!我们真的从雷恩那个疯子手里逃出来了!”
“放手。”方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如同极北的寒冰,“铁烈怎么样了?”
提到铁烈,莫白脸上的狂喜瞬间被一股浓浓的绝望所取代。他松开方烬,跌跌撞撞地爬回到铁烈身边,颤抖着双手悬停在铁烈那血肉模糊的口上方,甚至不敢触碰。
“没救了……老大,大个子他……他没救了……”莫白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方烬眼神一凛,强忍着精神力过度透支带来的眩晕感,单膝跪在铁烈身旁。
借着偶尔闪过的微弱雷光,方烬看清了铁烈此刻的惨状。为了扛下那重达万斤的精钢闸门,铁烈浑身上下的骨骼几乎已经彻底粉碎。他的腔严重凹陷,断裂的肋骨甚至刺破了表皮暴露在空气中;肩胛骨和脊椎骨更是被压成了一滩烂泥。更可怕的是,由于强行开启了二次狂化,铁烈体内那股原本狂暴的气血之力此刻已经彻底枯竭,体表温度冷得像是一具冰冻了三天的尸体。
“心跳每分钟不到二十下,肺部被骨茬刺穿,内脏大出血……”方烬的前世有着极其丰富的解剖学和急救经验,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猛地沉到了谷底。
在地球上,这种伤势就算立刻推进最顶级的ICU,也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
“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消失。”方烬盯着莫白,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有绝对的理智,“你懂炼金术和药理,告诉我,在苍澜大陆,这种伤势还有没有救?”
莫白被方烬那可怕的眼神盯着,狠狠咽了一口混杂着雨水的唾沫,疯狂地抓扯着自己本就乱如杂草的头发,脑子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有……有!有一种东西能救他!”莫白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生骨花!高阶炼金主材‘生骨花’!只要能弄到一株,配合我的炼金手法提取出药液,就能强行催发生命本源,让他碎裂的骨骼重新生长连接!这是唯一能吊住他这条命的办法!”
“哪里有?”方烬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黑市!穿过这片黑森林,就是边荒最大的地下血色黑市!”莫白指着森林深处,声音却又弱了下去,“可是……生骨花属于绝对的管制灵药,只有黑市里那些背景极深的高阶商行才会偶尔流出。它的价格极其昂贵,至少需要五百枚灵能水晶!我们现在……我们现在身无分文,连进黑市的资格都没有!”
“五百枚灵能水晶……”方烬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在死囚营的时候他了解过,一枚灵能水晶的价值,足够一个平民家庭挥霍一辈子。
“他还能撑多久?”方烬看向铁烈。
“最多十二个小时。”莫白绝望地闭上眼睛,“十二个小时内如果不把生骨花的药液灌进他的嘴里,大个子的灵魂就会彻底消散,难救。”
“十二个小时,足够了。”方烬缓缓站起身,闭上仅剩的右眼,深深吸了一口黑森林里那混合着腐叶和泥土腥味的空气。
就在这时。
“嗷呜——!!!”
一阵极其凄厉、充满着嗜血狂暴气息的魔兽嘶吼声,突然从他们逃来的方向远远传来。那声音穿透了重重雨幕,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莫白的耳膜。
“是裂灵犬!血卫军的追踪猎犬!”莫白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追兵!雷恩派追兵来了!老大,我们死定了!裂灵犬的嗅觉能追踪到百里之外的血腥味,我们现在三个人身上全是血,在它们鼻子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方烬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冷芒。他迅速趴在泥泞的地面上,将耳朵紧紧贴着地面,通过大地的震动来分析敌情。
“距离大约三公里。除了猎犬的爪步声,还有沉重的金属战靴摩擦声,步伐整齐划一,人数在十到十五人之间。”方烬的大脑如同精密计算机般迅速处理着信息,“脚步声中,有一个人的频率极其特殊,每一次落地都轻若无物,甚至没有激起水花……凝真阶。”
方烬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莫白:“雷恩为了抓我们,派了一支由凝真阶副官率领的精锐小队,死咬着我们不放。”
“凝真阶?!”莫白发出一声犹如被掐住脖子的尖叫,“完了……全完了!凝真阶强者灵气外放,随便一击就能把现在的我们轰成渣!更何况还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血卫军!方老大,我们跑吧!别管大个子了,带着他我们谁都跑不掉的!”
“跑?”方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那是属于前世顶级手对猎物即将入网时的冷笑,“为什么要跑?”
“你……你什么意思?”莫白愣住了。
“我们不是缺去黑市的盘缠和地图吗?”方烬把玩着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匕首,目光看向追兵袭来的方向,“这不,送钱的来了。”
莫白瞪大了眼睛,看着方烬那张布满血污、犹如修罗般的脸庞,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老大……你疯了?那可是凝真阶!你现在灵气枯竭,连站着都费劲,你要去反一整支精锐小队?!”
“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方烬一把揪住莫白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听着,现在立刻去周围找一种叶片边缘带锯齿、背面呈紫黑色的草。那是‘腐心草’,黑森林边缘很常见。给你一分钟,能拔多少拔多少!”
“你要腐心草什么?那玩意儿虽然有微毒,但连一阶魔兽都毒不死,更别说凝真阶强者了!”莫白虽然嘴上在抱怨,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开始在四周的灌木丛里疯狂翻找。
“按我说的做。”方烬转过身,拖着铁烈那沉重的身躯,极其吃力地将他搬到了附近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巨大古榕树下。这棵树的底部有一个天然的树洞,刚好能容纳下铁烈的身躯。
方烬将铁烈塞进树洞,然后用匕首割下周围大片的芭蕉叶和带着厚厚泥浆的苔藓,极其细致地将树洞的入口伪装起来。不仅如此,他还将铁烈伤口处流出的几滴鲜血,涂抹在了一只刚好路过的低阶魔物“地刺鼠”的背上,随后一脚将老鼠踢向了与黑市截然相反的方向。
“血液气味分离转移法。”方烬做完这一切,冷冷地在心里默念。这是前世追踪与反追踪训练中最基础的手段,但在这种大雨倾盆的环境下,足以让那些畜生级别的裂灵犬产生致命的误判。
“老大!找到了!找了一大把!”莫白抱着一堆紫黑色的杂草跑了回来。
“把你贴身那个炼金口袋给我。”方烬拿过莫白腰间的布袋,里面还残留着之前炼制“寂灭”药剂时剩下的一点点火元素残渣和废料。
方烬将那些腐心草在掌心疯狂揉搓,直到揉出紫黑色的汁液,然后将其与布袋里的炼金废料混合在一起。紧接着,方烬顺着他们逃亡的路线,往回走了大约一百米。
这里是一片极其茂密的灌木丛,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泥泞小路。
“绝佳的伏击点。”
方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将混合好的毒液涂抹在几极细的透明藤蔓上,然后将藤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交叉方式,横拉在灌木丛的脚踝高度。只要有人稍微触碰,旁边被方烬利用树枝弹力绷紧的炼金废料袋就会瞬间撕裂,将毒液化作漫天血雨喷洒而出。
“这就行了?”莫白看着这个简陋到极点的陷阱,满脸的不可置信,“老大,血卫军的铠甲都是附魔的,这种程度的毒瘴,连他们的护盾都破不开啊!”
“毒瘴不是用来人的。”方烬将最后一点伪装的泥土覆盖在机关上,转过头,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莫白,“是用来制造混乱,剥夺他们的视野和呼吸节奏的。人的,是我。”
方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莫白,你就躲在铁烈的树洞上面,闭上嘴,连呼吸都给我放轻。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许出声。”方烬的语气中透着不容违抗的意。
“那……那你呢?”莫白颤抖着问。
“我去狩猎。”
方烬说完,身体犹如一只轻盈的夜猫,猛地跃上了旁边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树。他的动作虽然因为剧痛而略显僵硬,但每一次发力都极其精准,没有踩断哪怕一枯枝。眨眼间,他那消瘦的黑色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树冠那浓密的黑暗之中。
莫白咽了一口唾沫,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铁烈所在的树洞上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黑森林,似乎想要洗刷掉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罪恶。
方烬像一只倒挂的蝙蝠,将身体完全贴合在距离地面十五米高的粗壮树上。他将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只有三次,心跳也随之放缓。体温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流失,这反而让他完美地融入了周围冰冷的环境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的等待,对于方烬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来说都是一种非人的折磨。但他那只右眼,却如同黑夜中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必经之路,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汪!汪汪!”
来了!
伴随着几声狂暴的犬吠,三头体型犹如牛犊般大小、浑身长满黑色鳞片、双眼冒着幽绿鬼火的裂灵犬,率先冲入了方烬的视线。它们张着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上滴落着腥臭的涎水,正在泥泞的地面上疯狂嗅探着。
紧跟在裂灵犬后方的,是十二名身穿重型精钢铠甲的血卫军士兵。他们手持附魔劲弩,步伐整齐,气腾腾。
而在队伍的正中央,走着一个极其惹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身上穿着一套闪烁着淡淡银色光芒的轻型鳞甲,手中握着一把散发着冰冷寒气的长剑。他的脚步甚至没有踩实地面,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灵气护盾,将所有落下的雨水都在距离身体半尺的地方强行弹开。
“凝真阶副官,这灵气护盾的强度,比之前在死囚营遇到的那些废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方烬在树冠上冷静地评估着目标的实力。
“停!”
副官突然抬起左手,眼神冷厉地环顾四周。
前方的三只裂灵犬突然停了下来,在原地烦躁地打着转,甚至开始互相撕咬。它们顺着那只被方烬涂了血的地刺鼠的方向闻了几下,又觉得不对劲,随后又在原地失去了目标。
“怎么回事?”副官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一脚将其中一只裂灵犬踢飞出去,“雷恩大人下达了死命令,必须抓活的回去血祭!这三个受了重伤的残废,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副官大人,这黑森林里的气味太杂了,暴雨又冲刷了痕迹,猎犬似乎失去了方向。”一名血卫军小队长上前恭敬地汇报道。
“一群废物!”副官眼神阴鸷,“他们不可能跑远!给我分散开来,每一寸灌木丛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搜!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揪出来!”
随着副官的命令,十二名血卫军立刻散开阵型,拔出腰间的长刀,开始劈砍两侧的灌木丛。
“三……二……一。”
倒挂在树冠上的方烬,在心里默默地进行着死神的倒计时。
“咔哒。”
就在一名血卫军的战靴向前迈出一步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藤蔓断裂声骤然响起。
“嗯?什么声音?”副官的感知极其敏锐,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太迟了!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猛地在人群脚下爆开!
那个被方烬用炼金废料和腐心草汁液混合制成的简易毒瘴炸弹,在这一刻释放出了它应有的威力。
没有震天动地的火光,只有一团极其浓郁、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刺鼻烟雾,犹如一头被激怒的毒蛇,瞬间笼罩了方圆十米的范围!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痛!”
毒瘴爆发的瞬间,最靠近爆炸中心的两名血卫军立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腐心草的汁液虽然毒性不强,但在炼金废料的催发下,变成了一种极具性的酸性气体。这些气体顺着他们铠甲的缝隙钻了进去,疯狂地灼烧着他们的呼吸道和眼角膜。
原本整齐划一的精锐小队,阵型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捂住眼睛,疯狂地咳嗽着,甚至有人因为看不见而互相撞在了一起。
“有埋伏!敌袭!全体结阵!”
副官脸色大变,怒吼一声。他体内的凝真阶灵力轰然爆发,淡蓝色的灵气护盾瞬间扩大了一圈,将那些试图靠近他的紫黑色毒瘴硬生生地排挤开来。
“雕虫小技!以为这种下三滥的毒雾就能伤到我吗?!给我滚出来!”
副官眼中机暴涨,手中长剑猛地挥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形淡蓝色剑气,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声,瞬间将前方的一大片灌木丛连同毒瘴一起劈成了两半!
凝真阶强者的含怒一击,威力恐怖如斯。
但,就在副官挥出这一剑、体内的灵气因为外放而出现极其短暂的“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零点一秒空档期时!
“万物死线,开。”
树冠之上,方烬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犹如恶鬼般的低语。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贯穿了方烬的大脑。他的右眼瞳孔深处,那暗金色的十字星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旋转起来,原本清澈的眼白瞬间被猩红的鲜血填满,一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世界,再次化作了绝对的黑白。
在方烬的视线中,下方那些慌乱的血卫军、狂吠的猎犬,甚至是漫天的雨滴,都变成了缓慢移动的死物。
而他唯一锁定的目标,就是那个站在毒瘴中央、自以为护盾坚不可摧的副官!
在死线的微观视觉下,副官体表那层看似完美的淡蓝色灵气护盾,其实布满了大大小小随着呼吸和灵气运转而不断变幻的破绽。而在副官那引以为傲的银纹鳞甲的颈部位置,铠甲的接缝处与灵气护盾最薄弱的节点,极其巧合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条极其刺眼、散发着致命红光的细线,正静静地横亘在副官的咽喉处。
“万物皆有裂痕……”
方烬松开了抓住树的双腿。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没有任何灵气的波动。方烬的身体犹如一颗从天外坠落的黑色陨石,借助着十五米高空带来的恐怖重力加速度,带着一往无前、绝对死寂的意,笔直地砸向了副官的头顶!
“那是,刀锋进出的地方!”
风声在耳边狂飙。
当副官听到头顶传来那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时,他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黑衣少年,看到了那张沾满血污却冷若冰霜的脸,更看到了那把生满铁锈、却在瞬间放大到占据了他整个视野的匕首!
“找死!”副官不愧是凝真阶的强者,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强行扭转手腕,试图将长剑向上刺出,同时将体内剩余的所有灵气疯狂地灌注到脖颈处的护盾上!
哪怕是破空阶的强者,也休想一击击碎他的全力防御!
然而,方烬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动。
因为在死线的指引下,他的刀,从来都不是用来“击碎”防御的。而是用来——穿过的!
“呲啦——”
一声极其诡异、犹如热刀切入黄油般的轻响,在暴雨中突兀地响起。
副官引以为傲的凝真阶灵气护盾,在接触到方烬那把没有附带任何灵力、仅仅只是顺着“死线”刺出的生锈匕首时,竟然连半秒钟的阻挡都没有做到!匕首的刀尖就像是穿过了一层虚无的空气,极其丝滑、极其精准地顺着那条红色的死线,切入了护盾的结构缝隙!
紧接着,刀锋毫无阻碍地滑入了银纹鳞甲那不足两毫米的颈部接缝中。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冰冷的铁刃,带着方烬下坠的全部力量,毫无悬念地贯穿了副官的咽喉。从喉结处刺入,从后颈处透出。
甚至连副官的颈椎骨,都被这极限的一刀精准地顺着骨缝切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副官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愤怒、轻蔑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便彻底被一种极度的不可思议和绝望所取代。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方烬,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要问一句“为什么你能无视我的护盾”,但从他喉咙里涌出的,只有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赫……赫……”
副官手中的长剑无力地掉落在泥水里,发出一声脆响。
方烬在落地的瞬间,极其冷静地抽出匕首。鲜血犹如喷泉般从副官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了方烬一脸。
瞬间秒全场最高战力!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压制,更是智商、胆识、以及反侦察技巧与顶级戮本能的绝对碾压!
“砰。”副官的尸体重重地倒在泥水中,死不瞑目。
“副……副官大人死了?!”
“他了副官大人!一招!只用了一招!”
直到这一刻,周围那些刚刚从毒瘴中缓过神来的血卫军士兵,才终于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当他们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凝真阶副官,竟然像鸡一样被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濒死少年瞬间秒时,一种名为极度恐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怪物!这个家伙本不是人,是从里爬出来的怪物!
“跑!快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残存的十几个血卫军士兵此刻哪里还有半点精锐的影子,他们甚至连为副官报仇的念头都不敢生起,丢盔弃甲,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至于那三头裂灵犬,早在副官被、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意爆发的瞬间,就已经吓得夹起尾巴呜咽着逃之夭夭了。
方烬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他没有去追。
不是他不想斩草除,而是他现在真的连一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在确认追兵已经彻底逃离感知范围后,方烬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泥水里。他闭上疯狂流血的右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部抽。
“老大!你太牛了!你竟然真的秒了那个凝真阶!”莫白从树洞上面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跑到方烬身边,看向方烬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而是像在看一位神明!
“别废话。”方烬强忍着脑海中仿佛要炸裂的剧痛,用匕首支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走向副官的尸体,“搜身。我们需要盘缠和地图。”
莫白赶紧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在副官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莫白就从副官的贴身内兜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钱袋,以及一张羊皮卷轴。
“老大!发财了!发大财了!”莫白打开钱袋看了一眼,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这里面有整整三十枚中阶灵能水晶,还有几十枚金币!这足够我们在黑市里买到生骨花了!这张是边荒地图,上面连黑市的暗道都标记出来了!”
方烬接过地图,扫了一眼,心中稍定。盘缠和路线都有了,铁烈的命,有希望保住了。
“等等,老大,还有个东西。”莫白又从副官的腰间扯下了一块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一个狰狞骷髅头的金属令牌,“这是……边荒黑市的通行令牌!只有拥有这种高级令牌的人,才能直接进入黑市的核心交易区,不用在外面被那些黑帮盘剥!”
方烬微微眯起眼睛,伸手接过那块黑色的令牌。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令牌表面的瞬间,方烬前世手的直觉突然疯狂警报!
他将令牌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雷光,仔细地端详着令牌的边缘。
在常人本无法察觉的微观视角下,方烬看到这块漆黑的令牌表面,竟然附着着一层极其细微、犹如星沙般闪烁着幽蓝色荧光的不明粉末!即便是在如此猛烈的暴雨冲刷下,这些粉末也没有丝毫被洗脱的迹象,反而像是长在金属上一样死死地黏附着!
“老大,怎么了?”莫白看着方烬突然变得无比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追踪粉。”方烬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什么?!”莫白吓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他凑上前仔细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这……这是炼金学会研制的‘幽荧之尘’!这玩意儿一旦沾染,三天三夜都不会消散!而且就算用强酸也洗不掉!只要带着它,方圆百里内任何拿着追踪罗盘的人,都能像看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锁定我们的位置!”
方烬握着令牌的手微微一紧。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雷恩的追兵虽然被他退了一波,但一旦雷恩发现副官死亡,必然会亲自带着大军压境。这块令牌上的荧光粉,显然是雷恩为了防止副官叛逃或者被而留下的后手。
“老大,扔了吧!这东西就是个催命符!”莫白急得直跳脚。
方烬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眼神明灭不定。
如果把令牌扔了,他们确实可以摆脱追踪。但是,失去了这块高级通行令牌,以他们三个现在的惨状——一个濒死昏迷,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废物,加上他这个重伤透支的半残废——本不可能穿过黑市外围那些黑帮和恶徒的层层盘剥,更别提在十二小时内进入核心区买到生骨花了。
扔了令牌,铁烈必死。
带着令牌,就会引来雷恩那个疯子的无休止追,甚至在进入黑市后,还可能招来黑市里其他贪图赏金的手。
暴雨如注。
方烬缓缓将那块沾染着致命荧光粉的黑市通行令牌,贴身塞进了自己口的衣襟里。冰冷的金属贴着他滚烫的伤口,着他那绝对理智的神经。
“老大……你?”莫白不可思议地看着方烬。
“把铁烈背上。”方烬握紧了匕首,转身看向黑森林深处那宛如巨兽巨口般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玩追踪的游戏……”
“那就让他们来黑市,看看谁才是猎物!”